那黑焰将松雪居书房里的一切都燃烧,火光吞噬了霜昙的视线,一切都被卷了个干净。
一阵恍惚过后,霜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血肉尸山之内。
面前依旧是魔尊。
“看来我又要食言了。”他无可奈何地笑着,眼底却是如先前一致的死寂与平淡,仿若一尊空心的琉璃,哪怕将其打算,得到的也不过只是扎手的碎片。
他说:“对不起。”
空前的恐慌与绝望迫使她伸手去拦,可黑红的锦袍只是轻轻飘离,便让她抓了个空。
她被那梦钉在原地,不让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色的火焰舔舐上晦红的月亮。
那道人影被血肉与哀声淹没。
好似一条深潜的鱼被暴力打捞出水面,霜昙从梦中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地汲取着凉咧的空气。
首先飘入眼帘的,是一簇散落而下的霜白发丝。
视线逐渐清明,她又看到了梦中的那张脸。
只是不同于梦中的苍白死寂,这张脸上满是担忧与关切。
窗外日光晴朗,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他拿来一张温水泡过的帕子,将她额头的汗滴擦去,柔声问:“师尊,感觉好些没?”
霜昙却瞬间僵住不动了。
浑身的血液都因那声问候而凝固,连胸腔里的那口浊气也化作巨石压在脆弱的胸膛上。
关系缓和后,斐沦极少叫她师尊,尤其是私底下。
如今这个房间内只有他们二人,他应当更不会这样唤她才对。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师尊,声音清沉,如润玉无波,竟与梦中那小魔头的语气一模一样!
霜昙深吸一口气,死死掐住被子,声音却嘶哑到不成模样:“你……”
她甚至不知道应该从何问起。
心脏被一股不可言语的力量攥紧,荒谬的感觉将咽喉扼住,让她难以呼吸。
那一瞬间,她想到了无数种可能。
从梦的解析到今生前世。
可哪一个都无法将荒诞的梦境诠释。
那头,斐沦眨了眨眼,在顷刻间露出无奈又无语的神情,他耸了耸肩膀,将肩头那银团子抖下来:“你看,盲目学习是无效的。”
“少看点师尊文。”
什……什么……哈?
什么师尊文学?
霜昙只觉得那窒息的感觉骤然消弭,连同脑海里魔尊的脸都渐渐模糊。
那异样的情绪终于不再折磨她。
她终于回归平日的样子,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哦?你也开始看小说了?”
斐沦立马闭嘴,再也不说话了。
那模样也是十分之尴尬。
但那团子执意要让主人的颜面扫地,当场弹起来:【老大前几天问我……呜呜呜!】
可惜话未说完,就被斐沦冻上了。
斐沦对此的解释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尝试而已。”
看着自家徒弟指尖的霜花,霜昙颇有兴趣地将那修长如玉的手拽过来,半开玩笑道:“你何时觉醒冰灵根了?”
斐沦另一只手将系统团子冰坨坨弹开,坐到床沿:“可能……蛇毒的副作用?”
霜昙摇头:“土屋巨蛇可不会这个。”
那魔物属于肉身强悍还带毒,当然,它最强的地方是对于空间封闭的能力。
一般修士只要进入土屋巨蛇的领地,便只能等着被他那九条命缠死。
可以说,仅凭那封闭空间的术法和自身肉毒双绝的体魄,放在任何时代,都能在大能之中占有一席之地。
可惜当年晦月深渊大难之时,土屋一族为护其余魔族离去,举全族之力留下抵挡深渊污秽。
糜身碎首,尸骨无存。
只剩下这么一条杂交小蛇,在三十多年后,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张开獠牙。
可无论如何,哪怕土屋本蛇不是纯血土屋巨蛇,他也不会与冰有关的术法。
斐沦自那日昏倒后,逐渐掌控了冰雪相关的能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小魔尊,也不会冰霜之术。
她记得那个人修习的术法好像是……嘶……
一想起那个魔尊的事情,这头便又开始疼起来。
大脑空空荡荡,方才想起来的旧事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知识点。
但霜昙知道,那关于土屋巨蛇往事的记忆,并非是此前系统传输给她的知识点。
而是镌刻在意识海洋里的,一抹微小的水花。
似乎随着那梦境的骚扰,她脑海中的迷雾也在逐渐消散。
若她有朝一日恢复了全部的记忆,那么,她又将看到一个怎样的故事?
脑海中的刺痛逐渐平息,霜昙回过神来,发现是斐沦正在轻轻给她按着太阳穴。
他鼻尖的气息轻轻扑在她冰凉的额头,柔软的指腹在她的头上打着旋,不急不缓地按着。
“想不起来的话,那便别勉强。”他的嗓音清冽柔和,裹挟着灼烫的呼吸,将头脑里仅存的疼痛驱散。
霜昙却是抬头,抓住那一顺的灵光,一把捏住他的手。
她迅速反应过来:“你都知道些什么?”
斐沦神色未变:“婳尧峰主同我说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眸中是缓缓流淌的温情:“你就是文心峰峰主。”
是那个一刀屠城的霜昙。
是那个三界之内赫赫有名的霜昙。
是那个与魔尊有过一段不为人知往事的霜昙。
霜昙想到自己与那魔尊的过往,一时间忘了自己已塞入嘴里的疑问,只觉得一阵心虚的滚烫扑上脸颊。
那个曾经被她极力回避的问题如今被摆了出来。
她曾与另一个人花前月下,曾为了那个人足足三十多年逃避世间。
若那个自己当真爱那个人爱到如此疯魔。
那么现在,如今的她又算什么?
斐沦又算什么?
“你让我缓缓……”霜昙挣脱斐沦放在她头上的手,向后向那柔软的被褥撤去,“你知道多少?”
她补充:“关于……我……的事情?”
斐沦认真的想了想,在脑海中衡量着是否要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稍作停顿后,他吻上她冰凉的额头。
怀中的人不言不语,只是沉默着伸出手,搭上他的肩头,不知是在迎合还是在推拒。
“仅仅只知晓婳尧告诉我的。”
关于霜昙正在逐渐恢复记忆这件事。
关于……她亲手封印了自己的记忆这件事。
斐沦将昨天婳尧告诉他的事情悉数告知。
“你是说,我闲着没事把自己的记忆封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