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头痛欲裂……
撑开的手掌死死扣着桌案边缘,青筋根根暴起,在几乎惨白到透明的皮肤上蜿蜒出一道道伤痕状的脉络来。
额前两鬓的发丝被浸泡在几乎要结冰的冷汗之中,极寒的汗水自发梢滴落,离开了聊胜于无的人体温度,那透明的液体尚未在地板上晕染出水渍,便先凝作冷硬的晶体,摔在地面上,碎成一片粼粼反光的砂晶。
霜花自颤抖的发梢开始向上蔓延,在本就一片纯白的发缕中镂上更加死寂的白。
而后是眉角,眼垂,睫毛,鼻尖……
直到整个人都被冰壳覆盖。
头脑里,系统的报错音好似钢针般根根刺入大脑,搅得那本就要被冻结的思绪更是碎成断续不连之物。
【老大……滋啦……老大……你……滋啦……怎么了?】
系统音断断续续挤入耳道,被碾碎了,又拽出来,反反复复,听不真切。
怎么……了?
斐沦只记得自己在霜昙后颈看到一个暗红色的印记,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何种理由,他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去,触碰了它。
一股寒凉自指尖涌入寂静的浪潮。
蝶翅掀起狂风。
越来越多不属于自己的念头如流水过崖般涌入大脑,又匆匆离去,打捞不起一滴思绪。
他不敢让霜昙看出自己的异样,只得匆匆离去。
可最初的混乱愈发狂躁,将他体内蛰伏的魔气搅动了起来。
系统的呼声早已被耳畔数不清的吟语覆盖,斐沦来不及思考魔气暴动会不会引来白水门中其他人的注意,只能本能地将脑海中的洪流一次次压制下去。
头疼得要炸开,意识已经黏成一团不可捉摸之物,斐沦却连一个音素都吐不出口。
直到他变成一具沉默的冰雕。
耳畔的杂音终于平静下来。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这是一个……诅咒。”」
斐沦的脑海中出现了陌生的片段。
他把一个罐子交给了霜昙,强颜欢笑着对她说这是解药。
几欲裂开的头脑里却升起另一种笃信来。
里面装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解药。
那个人为自己骗了霜昙而感到愧怍,可一想到离开后,心念所想之人就能远离痛苦,似乎这样玩笑般的谎言也有了其正当存在的理由。
可当斐沦想要细想自己即将去完成什么事情的时候,更加凶猛而混乱的碎片就像放闸的水一般疯狂涌入,将那仅剩的理智与思绪冲得稀碎。
他熟悉这种感觉。
从他对霜昙说明当初不告而别原因的那晚起,从他做了那个诡异的梦开始,这种碎片记忆时不时就会冒出来刷新一下存在感。
这种碎片来的快去的也快,因其过于转瞬即逝,斐沦往往很难真正抓住什么蛛丝马迹。
但今日的碎片,实在过于巨大,硬生生在混沌的意识里生生劈开一条血淋淋的口子。
它太过真实,真实到不像是别人的故事,更不似天道与大祭司口中所说的,那个关于魔尊的遭遇。
它真实到可以无缝衔接进斐沦过往的一切之中。
就像这毫无章法却又真实存在的头痛。
真实的痛楚,远比听来的故事更加触动灵魂。
他应当是记得的,应当是要记得这一切的。
可回过神来,斐沦却在想,霜昙后颈的印记,会是那个诅咒吗?
这样的诅咒,对霜昙会产生什么影响?
思绪随着身体的冻结而凝滞,斐沦的眼前又出现了那轮晦色如血的月。
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睛逐渐染上混浊诡谲的月光。
头痛早已超出正常人的承受上限,可斐沦只是将所有沉默的痛吟吞入意识深处。
仿佛他已经无数次如此娴熟地将一切不适吞咽入腹。
在系统冰冷的警报声中,有人推开了竹心院的门。
“我就知道。”来人将手搭在冰雕的肩头,霜色逐渐褪去,让封印其中的人重获自由。
冰霜消融,痛到极致的人终究是力竭,虚软着倒了下去。
来者及时拉了他一把,将人勉强稳住。
这个人看着那双已经无神的绯红双眼,做出了与他的师尊相同的事情。
手掌拂过那双眼睛,将其中的混沌隐藏。
“她收的徒弟,果真不一般。”那人叹息一声,手上却是毫不留情地朝着斐沦的后颈劈了一记,将人劈晕了,才好似放心般长吁一口气来。
“我想过各种可能,甚至想到过这次她是不是收了个历劫的神仙来,结果没想到啊,造化弄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你身上。”
简单查看了斐沦的情况后,那人的眉头却是紧蹙又松缓,松缓又紧蹙起来。
末了,此人眼里的目光却有些玩味。
“有意思。”
“真有意思。”
要不是那带着晦月气息的魔气泄露出来被他闻到了,还不知道这小子要在泉山里藏多久。
“怪不得……我就说天道那个闲的蛋疼的,消停了几十年,怎么又忽然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