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御礼殿的路上,我百思不得其解。
“王公公,难不成这宫中没有乐师吗?”牛头埙是一种由黄泥捏成的吹奏型乐器,我就不信皇宫中除了我没有其他人会吹。
王公公赔笑道:“乐师们吹奏的调子总缺少韵味,兰充容听了不但不解思乡之情,还更加烦闷了。”
我假笑道:“所以她就想起我了?”
王公公也不隐瞒:“还请丽美人莫要记恨,其实原是请了那安才人的。”
我皱眉不语。
王公公又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无奈安才人吹牛头埙的技艺实在是过于……”
说白了就是娅丽达吹得实在太难听了。
看不出来娅丽达还挺聪明的,圣旨不能违抗,她就用这一招让乌兰卓自己主动撤退,还顺便折磨了一遍乌兰卓的耳朵。
赞赏地点点头,我对王公公道:“怕是我也要让公公失望了,我与兰充容非一族之人,我们之间对乐声的喜好千差万别。”
“无妨,丽美人尽人事便好,”王公公是什么人?他从小便陪在皇上身边,妥妥的人精一个,他自然知道乌兰卓叫下级妃子过去为她奏乐取乐这一行为里包含着多大的羞辱性,“这两日兰充容极易落泪,今早皇上下朝后便去兰充容的寝宫中陪她了,待会儿美人可要多多注意言行。”
“是,”不管王公公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还是一时兴起,总归好心地提醒不嫌多,我识相道:“多谢公公提点,我谨记在心。”
眼前的御礼殿宽敞明亮,殿中五步一花十步一人,实在不是我那清冷狭小的常温殿能比的,难怪三千佳丽挤破头脑都想要夺得皇上的青睐,这种实打实的待遇跃升实在太诱人了。
皇上环抱着乌兰卓高坐于榻上,我跪在他们面前说着那些说腻了拜见词,可皇上的眼神却依旧粘在乌兰卓身上。
“丽美人来啦,”乌兰卓懒洋洋地摸着自己的小腹,那儿看起来还很平坦,“今日请妹妹来不过是因为我思念家乡的牛头埙乐声,姐姐任性皇上也由着我,妹妹若是不愿一定要说出来了,皇上不会怪罪的。”
好话坏话都让你说尽了,你也是这样对待娅丽达的吗?
我淡淡一笑道:“回姐姐,能为姐姐吹奏家乡的乐器是臣妾的荣幸,臣妾自然是愿意的。”
乌兰卓便随意地指向一旁道:“那就劳驾妹妹了。”
那儿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摆着一只牛头埙。
“是。”
牛头埙,在草原上也叫“泥哇呜”,它由黄泥制成,因造型同牛头一样有两个弯弯的角而得名。
摩挲了一下牛头埙表面的孔,儿时的记忆浮宛如发生在昨日,我捧起它放在嘴边轻轻往里吹气,搭配着指尖按压不同的孔,牛头埙便发出高低不同的悠扬乐声。
其实我本想学娅丽达那样胡乱地吹奏一通的,但当我真的摸到这枚黄土捏成的小物件后,心中却久违地生出了万分怀念之意,人家都说怀有身孕的人容易变得感性,这也是近日乌兰卓使劲折腾的原因,可真正思念家乡的不止她一人……
“呜——”带着思念的凄凄乐声穿过殿门传向远在天边的西北,风丝滚动,我被裹起抛向草原,蓬松软绵的绿色草甸将我接住,夹着淡淡牛羊粪土气味的青草香涌入我的鼻腔。
“阿勒朵丽!”耳边传来姐姐的呼唤,什么青草牛羊全都化为泡沫,我猛地睁开眼,眼前仍是那红色的描金穹顶——我正被困于这四方天地之中。
乐声因我失态而中止,我转身准备向皇上和乌兰卓告饶,却见乌兰卓愣愣地看着我,她早已泪流满面。
我马上垂下头假装没有发现她的异状,我理解乌兰卓,但我与她并不是能和平相惜的关系,所以我知道乌兰卓一定不想让我见到她脆弱的时刻。
很快地,皇上也发现了乌兰卓正在流泪,他执起乌兰卓的帕子为她拭去眼泪,还轻声地安慰她哄她,此番情景任谁见了都要以为他们一定是一对极其恩爱的夫妻。
皇上与乌兰卓情谊正浓,我百般无聊地捧起牛头埙继续吹奏,不过这一次我换了一曲比较轻松欢快的曲调。
殿中香炉熏烟渺渺,这个气味……我暗暗屏息。
宫中之人素来喜欢熏香,太后喜欢熏檀香,皇上身上总带着一股龙涎香味,其他妃嫔多用麝香和甘松香等气味比较浓烈的贵族香,而乌兰卓殿中的熏香气味却极其特殊。
浓烈的花香中飘散出一丝需要细闻才能发现的苦味,今日是我第一次踏足御礼殿,我本该对乌兰卓的熏香味感到陌生才对,但这丝怪异的苦味却让我觉得熟悉……
我不动声色地瞟向榻椅上的皇上和乌兰卓,因为刚哭过,所以此时乌兰卓眼眶发红,而从我进门开始一次都未看过我的皇上,他正如一只大熊抱住猎物那般束着乌兰卓,他看着乌兰卓的眼神痴缠而混沌,皇上的喘息声听起来沉重而困难,中元节不过才过去两日,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竟十分萎靡。
似有什么东西将要从我混乱的思绪中跳出来,不对劲,我确信这其中一定藏着秘密。
一曲毕,老皇帝面容安详,他竟靠着乌兰卓睡着了。
乌兰卓面无表情地对我摆了摆手,我便安静地退下了。
寝殿外,王公公捧着一个放着几串玛瑙饰的托盘,我的左脚刚落地,王公公就将托盘捧到了我的面前。
王公公对我谄媚道:“丽美人您真是曲艺高超,老奴这等不懂乐律的人都不禁听得沉醉。”
“哦?”我笑了,“所以这几串玛瑙是王公公赏我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