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祁忱的背影,陈栀走在后面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快,感觉身侧有些空落落的,留意到人没跟上来,一个急刹慢慢退回到她身侧。迎过她略有不解的眼神,摸了摸鼻尖,什么都没说。
是害怕的意思吗。陈栀问他:“怎么了?”
眼里有些关切。
祁忱被她看得有些无奈,慢吞吞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感觉像是在捉弄他:“比较怕缠人的鬼。”
陈栀当即失笑。
当时在掌心感觉到的冷汗不像是在开玩笑,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我也比较怕缠人的鬼。”
她这么一提,祁忱无故想起那天在她家门前,她对那个牛奶男的态度,应该是反感到了极点,而结合此刻的表情全是对他言语间的调侃。
走近了几步,主动拉过她的手,笑得有些隐晦:“那我们算是、一拍即合。”
从鬼屋出来后,陈栀找了个休息的地方,祁忱去附近的商品店买饮料了,一坐下,就习惯性开始观察四周。
不知道是否是临近傍晚的缘故,游乐园的人流突然像一锅煮沸的糖浆,欢腾、粘稠,处处散发着甜腻的焦香。
黄昏像一颗淌着颜料的橙子,软塌塌地向西天坠去,人流在光线慵懒的泼洒下变得懒散起来,有相视而笑的情侣举着冰淇淋路过,也有在一旁进行路演的演员释放快乐的能量,世界的轮廓在黄昏里一点点模糊、软化。
那些锋利的棱角似乎正在被温柔地拭去。
转移了视线,陈栀突然听到了几声轻微的哭声,寻找声源,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有点手足无措的坐在椅子上,好像是在等人。
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落下一颗颗豆大的泪珠,陈栀不忍起身递了餐巾纸给他。
可能是出于对陌生人的警觉,他的眼里还有些害怕,哭声突然变响了,毫无预兆般陡然炸开,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撕裂了空气。
这下好了,看过来的人更多了。
陈栀忙着安抚他,小声问询问:“迷路了吗?”
他一开始并不说话,只是看着他脸上决堤的洪水,到底不忍心,小心翼翼拿着餐巾纸,擦着脸上的眼泪。
小男孩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只是噘着嘴,迟疑地摇头,陈栀蹲下身,又换了个问题:“那是在等妈妈?”
反应过来情况后,他点了点头:“妈妈叫我在这里等。”
应该是在她来之前,他就已经在这里等了。小孩子对时间没什么概念,陈栀换了个问法:“你妈妈干什么去了?”
过了会儿,小孩才断断续续的出声:“去了那里。”
看着他手指的方向,那里不远处是厕所的方向,陈栀继续小声安抚他:“那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觉得会等太久的话,我们一起看动画片?”
她保持半蹲的姿势,一直在跟那个小孩子说话,想转移他一点注意力,几分钟之后,她哄好了那个哭唧唧的小男孩。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懒洋洋吸引,只有拿着手机乐呵呵的份儿。
留意着卫生间的方向,陈栀陪着他一起等了会儿,不一会儿,就有位着装华美的女士从人流里出来,确定位置后,径直往自己所在的方向走。
留意到视线,陈栀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让他回头看:“是不是她呀?”
在把玩手机的小孩从屏幕里抬头,一眼就认出了妈妈,眼神都变得雀跃起来,兴奋地挥了挥手。
那位女士过来的时候眼里有些警觉,几乎是以小跑的方式靠近,直到了解清楚情况,才知道这小孩刚刚急得有点哭了,她连忙道谢:“我去了趟厕所,谢谢你帮我看了一会儿。”
说着,就抱小孩下了椅子,拉着他往别的方向走,趁他回头的时候,陈栀同他挥了挥手。
刚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祁忱正好同她们擦肩而过,他穿越这片黄昏的色彩,像一尾沉静的鱼,逆流而来。
走近了些,看清了他手上拿的东西,手上的杯壁沁出密密麻麻的水珠,杯子里是某种透彻的莓果色,顶上堆着蓬松的奶油云朵,还有一枚蝴蝶结的饼干作为点缀,拿在他手上意外有一点反差感。
他走得有些急,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将那杯饮料递过去。
周围的人声似乎被完全隔开了,只有模糊的背景音。
陈栀顺手接过,感觉是温热的,看着他手上还拿着两根热狗,她又接过了另一根。
等人坐下之后,陈栀才慢慢喝起那杯多巴胺的饮料,吸了一小口,一股莓果的清香滑入喉咙。这饮料看上去很甜但口感意外很清爽,祁忱顺势拿着餐巾给她,让她放着垫:“会掉。”
那个奶油顶可能因为时间的缘故,隐隐有一些塌下来的样子。
“还挺好喝的。”
祁忱微微靠着椅子,看着她有些意外之喜,轻笑着问她:“有多好喝?”
“要尝尝吗?”她凑近了一些,下意识递过去了饮料。
祁忱的冰美式还握在手里,可他还是俯身过去了。微微偏头,有些意味深长,不轻不淡的开口:“如果你想占我便宜的话,可以直接说。”
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一只软趴趴的小狗,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从他那双眸子里抽出来,轻轻缠绕上她的指尖、发梢、唇角。
什么意思?
他的睫毛半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暧昧的阴影,没等陈栀反应过来,就着她刚用过的那根,含住,吸了一小口。
甜味冲淡了冰美式的苦涩,甜滋滋的口感漫过喉咙,咽下饮料,祁忱突然评价了一句:“正好。”
陈栀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明白过来之后,有些僵在了原地。匆匆移开了眼,转头吃起了快被风干的烤肠。
她是害羞了。
等到陈栀心满意足地喝完饮料,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了下去,天际最后一丝暖光正在被墨蓝悄然吞噬。
晚风温柔拂过他的发丝,祁忱自然的接过空杯准备去扔掉,刚走出没几步,游乐园的灯突然亮了。紧接着,像是星子骤然坠落在人间,无数盏灯同时苏醒,迸发出光芒。
所有的灯光同时亮起,视线所及之处,游乐园像是黑暗中的城堡般亮起一寸又一寸,陈栀一时被它的光芒蛊惑了眼,下意识停留了一会儿,等到回过神再看祁忱的身影时,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四目所及的地方都没有他的身影,自觉走到人少的地方,准备等一等。
站在路边,陈栀的手机响了:“在路边等我。”
玩着手机,顺带发了条消息问他:“找到垃圾桶了吗?”
那边消息回得很快:“过来了。”
六点整的游乐园有游街活动,陈栀已经隐隐听见游行队伍激昂的音乐声由远及近,像一股巨大的、欢乐的潮水般涌来。
她下意识往前方走,想找到祁忱,想早点和他一起看。
起初只是视野尽头的一条线,一片模糊蠕动的色块。
但下一秒,那色块便声势浩荡搬推进,像一道决堤的彩色洪流轰然席卷而来。陆陆续续有不断的人群往自己这边靠拢,脚步逐渐变得摩肩接踵,周围混合着汗水、香水与呼吸的气息,扑面而来。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陈栀走在密密麻麻的人堆里,一边留意着祁忱,一边又想尽量避免肢体接触,拿出手机,陈栀发消息给他:“我在游街队伍这边,往你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