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发间已有九龙步摇微微巍颤,金冠垂旒庄严大气,便是牡丹这等国色天香,亦绝非帝王冠冕旁的点缀,她却偏偏要簪上这朵私藏的合欢。
延戁握着发簪的指尖微微收紧。
冰凉的金属触感沁入掌心,他仿佛沉入自己的思绪,直到李昭闻再次出声:“法师,有何难处?”
他才恍然回神。
他听出了她语调中的略微不悦,知道这是她想要的。
他不该拒绝、亦不该规劝。
他理应让她得到她一切所求。
于是,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垂落的旒珠,缓缓将这支发簪,簪入了李昭闻发髻之中。
将这朵由他亲手锻造、经她亲自点染的合欢花,与象征无上皇权的冠冕珠翠并置于一处。
待簪子插好,李昭闻果然展露笑颜。
她回眸望向他,嫣然一笑。
——那一瞬间,人间至艳的春色,也黯然失色。
今日的李昭闻似乎格外喜欢微微偏头,时不时抬手去扶一扶发间的簪子。
只是她满头珠翠皆是价值连城之物,在日光交映下流光溢彩,大臣们垂首恭立时,只觉满目华贵璀璨,如何能分辨出陛下纤纤玉指拂过的,究竟是哪一支?
直到议事过半,程思远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关切地问道:“陛下,可是昨夜不曾安寝,以致脖颈不适?”
他深知李昭闻的习性——端坐龙椅时,除了批阅奏章与震怒掷笔,从无多余动作。
因她向来冷静自持,一举一动皆有其深意。此刻这般频频抬手,实在蹊跷,可他亦不敢直视天颜细察,只得如此委婉探问。
李昭闻这才装模作样地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炫耀与亲昵:“都怪法师,定要为朕簪发。”
“他手法生疏,这簪子总也戴不端正,累得朕时时要去扶。”
百官依旧不敢抬头细看,不知陛下所指究竟是哪一支发簪,但都敏锐地察觉到陛下今日心情颇佳,眉宇间少了往日的冷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明媚光华。
礼部尚书崔琰果然立刻率先奉承道:“陛下与法师情深意笃,琴瑟和鸣,实乃我大潜之福,江山之幸啊!”
“正是,正是!”
“天佑大潜!”
群臣纷纷附和,一时间殿内尽是歌功颂德之声。
李昭闻但笑不语。
她心中清明如镜。待此战终结,班师回朝之日,这些善于揣摩上意的臣子们,自会争先恐后地上折子,奏请她立延戁为皇夫——
她既然已如此明确地流露此意,这些早已为她曾立誓不婚而忧心忡忡的臣工,岂会不顺势而为?
难道要坐视帝王后宫空置?
不成体统。
她也知道,延戁此刻就在州府议事厅外静候。
方才她与百官的对话,他定然听得一清二楚。但她笃定他不会出言反驳。
他已应允了她。
在此战结束之后。
思及此,李昭闻指尖再次轻轻抚过发间那朵合欢花,唇边笑意更深。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迫切地想要终结这场战争。
李昭闻尚未安排那八百武僧上阵,总需让他们发挥些作用。
待百官退去,她看着延戁缓步走进厅来,柔声问道:“法师,你说该如何安排?”
她的嗓音比平日更添几分柔情,眼神流转间情意绵绵。虽帝王威仪犹在,却已化作春水般的亲昵。
同床共枕带来的改变显而易见,这份独有的熟悉感无可替代。
延戁自然也变了。
今日他目光闪烁,竟不敢直视她。
从前他总在她未留意时凝望她,仿佛李昭闻才是他修行的真佛,是他追寻的大道。
此刻却又有不同——就如同陷入情网,既渴望注视又羞于对视,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沉溺其中。
纵使禅心坚定,终究难敌血气方刚。
李昭闻高坐龙椅,俯视着他每一分神情变化。
她自是满意的,爱看他因自己而脸红的模样。这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心动。
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这般时刻?
看着延戁立在阶下,她竟生出一股冲动,想唤他上前同坐龙椅。
虽知此举不妥,不过一时妄念,却仍贪恋这片刻旖思。
她凝视着在阶下站定的身影,又轻声问了一遍:“法师,你说该如何安排?”
少林院一千二百余武僧多是延戁同辈,而这八百人更是他的师兄弟。
尽管延戁并无深交,但众人皆尊他一声“首座师兄”,情谊犹在。不能因他们一时受人蒙蔽、行差踏错,便断送所有人的性命。
只是,若要让这些武僧在战场上最大限度发挥作用、减少伤亡,非得延戁亲自统领不可。寻常将领怎知少林武学的精要?
但,若由他带队,便是将自身置于八百个意图取他性命的人之中。
……
李昭闻不会替他抉择。
因为她深知延戁会作出与她相反的决定。
这一次,她决意顺从他的心意。
若她重来一世依旧连他都护不住,那便是她这个迦陵帝无能!
帝王执掌乾坤,怎么可能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无法庇护?
她的长枪“惊蛰”已交予延戁,自那以后,他便再未给过她亲自提枪上阵的机会,但她本就不是冲锋陷阵的将军。
她是帝王。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方是她的疆场。
更何况,如今她已亲临此地,这万里江山与他一人的安危,她都要牢牢握在掌心。
“贫僧,当领这八百武僧。”
“好。”
李昭闻微笑着,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