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升得老高,金灿灿的光线刺破云层,将整片军营都笼罩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霍晏立在主营大帐外,已候了足足一个时辰,却迟迟不见帐内有任何动静,更不见李昭闻起身处理政务。
眼见有重大政务需即刻禀报,总不能陛下与征燕大将军双双高卧不起,他几番踌躇后,终是硬着头皮,撩起袍角,小心翼翼地掀帘入内。
帐内光线依旧昏暗,厚重的锦缎帷幔将大半日光都隔绝在外,仅有几缕细碎的金光,顺着帐幕缝隙蜿蜒渗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暖融甜腻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檀木清香,丝丝缕缕地缠在鼻尖,熏得人骨酥筋软。
霍晏放轻脚步,穿过摆放着公案与文书的前厅,踏上两级楠木台阶,绕过那座矗立在帐中、雕工繁复的紫檀木雕花大屏风,径直来到延戁平日休憩的外榻前——
那张铺着素色僧毯的卧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本该睡着人的榻上,此刻空空如也。
霍晏不由得抬手挠了挠头,浓眉微微蹙起,心下满是疑惑:难道法师天不亮就已出帐修行?
可自己守在帐外这么久,帐外值守的将士也未曾禀报过法师的身影啊。
他下意识朝屏风后望了一眼,那处正是陛下安寝的内帐,昏暗中影影绰绰,瞧不真切。
霍晏犹豫片刻,还是又往前走了几步。
陛下素来勤勉,自皇太女时期便是如此,宵衣旰食,夙兴夜寐,精力充沛得仿佛永不枯竭,从未有过这般日上三竿仍高卧不起的时候。
正因如此,霍晏才格外担忧,特入内查看。
他低着头,目光不经意间落在龙床前的雕花踏板上——只见陛下那双绣着金线云龙纹的玄色龙靴,正端端正正地摆在原地,靴尖朝外,一丝褶皱都没有。
霍晏脚步猛然一顿,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方才路过侧榻时,延戁那双僧鞋,也还整整齐齐地放在榻前。
既然两人都未出帐……那法师会在哪里?
一个大胆又荒诞的猜测浮上心头,惊得霍晏心头一跳。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壮着胆子,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越过层层垂落的锦缎帷幔,朝龙床上那片朦胧光影望去——
帐内昏沉的光线里,隐约可见两个相拥而眠的身影。
霍晏心头剧震,立即疾步向后退去。
可他退得太急太慌,脚下不慎绊到了屏风的底座,后背重重撞上了那座紫檀屏风。
“哐当”一声脆响,屏风震颤,挂在其上的玉佩流苏相互碰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突兀。
龙床上立刻有了动静。
似乎是延戁被这声响惊醒,他眉心微蹙,本能地想要立即起身,可不知为何,他只是迅速抬了一下上身,动作便僵滞在半途——
原来是被李昭闻紧紧搂住了腰身,她的脸颊还依赖地枕在他肩头,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不过这番动静也惊醒了李昭闻。
她慵懒地睁开眼,尚未完全清醒,便习惯性地仰头在延戁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一触即分。
而后,她才缓缓坐起身,随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目光越过帷幔,瞥向已经“扑通”一声惶恐跪伏在地、头埋得低低的霍晏。
她显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带着刚醒的沙哑,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仿佛霍晏只是撞见了一件寻常小事:
“下去吧。”
霍晏如蒙大赦,头也不敢抬,连声应道:“是,奴这就告退。”
随即躬身疾步退出,一刻不敢多留。
李昭闻虽是醒了,环在延戁劲瘦腰身上的手却丝毫未松。
这般紧密相贴的触感实在舒坦,让她不由得同情起从前那个孤枕难眠的自己——那过的都是什么清苦日子。
她满足地躺回去,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掌心下的肌肉紧实而温热,散发着未被龙涎香完全掩盖的淡淡檀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然而下一刻,她便倏地睁开了眼。
原来今日是留驻朔州的百官前来觐见之日。
燕州局势已定,百官移驾至此,正是为了着手恢复燕州民生——这本是件大事,她却直到此刻才想起,方才还在怪罪霍晏为何无故入帐打扰。
毕竟谁能料到,她李昭闻竟也上演了一出“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此刻,那些风尘仆仆的官员们,想必早已衣冠齐整、恭敬地候在州府大堂了。
燕州没有帝王行宫,只能暂以州府代之。
李昭闻闭目静默片刻,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重新睁眼。
“陛下。”
延戁低声唤她。
他被她紧拥的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如同铁石,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更不敢细想她已这样抱着他,在这龙榻之上睡了多久。
昨夜帐内的温存还在心头萦绕,烫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颤。
“嗯。”
李昭闻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懒懒地应了一句,这才终于松了环着他腰肢的手,缓缓坐起身。
如瀑青丝从她光滑细腻的肩头滑落,不经意拂过延戁露在外面的手臂。
那触感轻柔得像羽毛,却带着灼人的温度。延戁手臂肌肉瞬间绷出凌厉线条,他微微偏过头,避开那青丝半掩下若隐若现的雪肩与纤腰。
李昭闻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迤然下榻,转过屏风。
帐内光线仍暗,宫人们捧着夜明珠鱼贯而入,珠光照亮了整个寝帐,她们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侍奉帝王盥洗梳妆。
延戁便依旧静坐于床榻之上,背脊挺直如松,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入定的佛像,目光落在帐角,不敢有半分偏移。
侍女们自然不敢抬头窥视屏风后的景象,只垂着眉眼,手脚麻利地奉上锦帕、面脂与朝服。
李昭闻慢条斯理地梳洗完毕,披上那件明黄的龙袍,金线绣就的十二章纹在珠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容色愈发秾丽。
她缓步走到铜镜前略作整理,宫人上前为她戴上象征无上皇权的冠冕,垂落的旒珠轻轻晃动,遮挡住她眼底的几分柔色。
待一切妥当,她便挥手屏退了众人,寝帐内复又恢复了寂静。
“法师,”她转过身,清声唤道,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来。”
延戁依言起身,赤足踏在微凉的地面上,足底还残留着龙榻的余温——昨夜情急,他未曾穿履,此刻踩在地上,竟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
他走到她身后,在铜镜前跪坐下来。
李昭闻望着镜中映出的两人身影,一身庄重龙袍加身的她,与一身僧衣的他,明明这般格格不入,却又透着难言的契合。
她抬手,从妆奁中取出了一支发簪,指尖在簪身细细流连片刻,递向身后:
“替我簪上。”
延戁何曾为女子簪过发?
只是这支簪……竟是他亲手锻造的那一支。
李昭闻曾为它点染了颜色,如今簪首那朵合欢花栩栩如生,花瓣绯红似霞,娇艳欲滴,仿佛下一刻便要绽放在发间。
帝王临朝,周身佩饰理当皆是权力的象征,玉圭、玉玺、九龙步摇,哪一样不是刻满了威仪与尊荣,岂容半点私情杂糅其间?
这朵合欢花,虽与李昭闻的容色极为相衬,代表的却是她与他之间这段不容于世的缱绻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