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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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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持于我有养育授业之恩,恩重如山,岂敢不割肉还骨以报!”

李昭闻猛地跪倒在地,不顾帝王威仪,双手死死攥住面前人持着佛印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她仰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哽咽破碎:“法师……你割肉还骨……那我呢?”

她的嗓音如同被撕裂的帛锦,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也活不下去了。你这么做,就是把我往死路上逼!”

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拉得单薄而孤绝。但即便她已凄声至此,泣泪纵横,那双被她紧紧攥住的手,依旧稳如磐石地结着佛印,纹丝不动。

这份冷静,近乎残忍。

“我爱你啊……”

李昭闻几乎是泣血般低诉,胸腔里翻涌的痛楚灼得她喉咙发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带着灼热的血沫,“我有多需要你,你难道……你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和那仿佛隔绝了所有红尘纷扰的、冰冷的禅定。

他的目光落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却无半分动容,仿佛眼前的人,不过是芸芸众生里的一抹浮尘。

李昭闻终于支撑不住,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颓然松手,整个人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她望着那如同亘古佛像般岿然不动的身影,凄然一笑,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字字泣血:

“释延戁……你终究……是个没有心的人。”

“……陛下。”

一声低唤,轻得像坠入夜色的尘埃,堪堪能辨。

“陛下!”

这一声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刺破了大帐的沉寂。

入夜,主营大帐内,龙涎香的青烟袅袅盘旋摇曳,如同一缕缕纠缠不休的幽魂,将帐中昏黄的烛火晕染得朦胧又暧昧。

延戁盘膝坐于外榻,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唇间诵念着清心经文,梵音低沉,本是为了安神定魂,却在此刻,被内间传来的动静生生打断。

那是急促的喘息,混着压抑到极致的泣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幼兽,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持珠的手猛地一顿,佛珠卡在指缝间,硌得指腹生疼。终究是按捺不住,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禅意褪去大半,只剩一片沉凝。

他起身,赤足踩上微凉的地面,脚心触到毡毯的柔软,却无暇顾及,一步步越过那座雕花紫檀屏风。

但见明黄锦帐中,李昭闻深陷梦魇。

冷汗已浸透寝衣,冷汗早已浸透了贴身寝衣,那层薄绸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脊背与腰肢剧烈起伏的曲线。

锁骨在挣扎间裸露在微凉的夜色里,上面还缀着晶莹的汗珠,随着她的轻颤,摇摇欲坠。

她紧蹙的眉间,凝着化不开的痛苦与怨怼,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没入云枕。

延戁伸向帷幔的手滞在半空。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脆弱模样——执掌乾坤、一言可定人生死的帝王,此刻在梦魇中竟如此无助。

她梦见了什么?才会露出这般凄楚的神情,连睡梦中,都蹙着眉,流着泪。

“陛下……昭闻。”

他不由自主地唤了她,先是那声疏离的“陛下”,随即又软了语调,唤了她的名讳。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与疼惜,尾音微微发颤。“——昭闻!醒醒!

帐内的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倏然睁眼。那双平日里总是清明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

朦胧间映入眼帘的仍是延戁的面容,这让她恍惚以为仍在梦中,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怨怼与痛楚,瞬间冲破了理智的枷锁,当即恨声接上梦中未尽的话语:

“……你是个没有心的人!”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狠狠攥住他搭在她肩头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力道之大,竟将他腕间那串檀木佛珠捏得咯吱作响,似有碎裂之险。

“我告诉你,你的好师父养你育你,图的是你百年难遇的根骨!授你武艺,为的是让你这身血肉淬炼得更加可口!”

她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彻骨的寒意,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剖开那层温情脉脉的假象。

“他们要将你剥皮抽筋炼药延寿,你却还要愚孝地割肉还骨!我李昭闻不要这样逆来顺受的爱人!”

“若你让他们如了愿,”她死死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休想我为你陪葬!我即刻便弃了你,从此纵是堕入黄泉碧落,六道轮回,也绝不承认曾对你动过半分情意!”

她眼底血丝密布,猩红得吓人,一根根松开掐进他腕间的手指,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朕该有满堂龙蟒绕膝,该有万里江山俯首,该有三千红尘客,跪求朕的垂顾!”

话音落,她狠狠甩开延戁的手,力道之大,竟让他踉跄着后退半步。

可下一刻,李昭闻却陡然愣住。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残留着属于他的温度,滚烫的,真实的,绝非梦中的虚无缥缈。这触感,方才分明不曾有过……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李昭闻猛地坐起身,寝衣滑落,露出肩头一片细腻的肌肤。她仓皇抬眸,迎上延戁的目光。

而延戁早已震骇当场,被她接连的控诉击得心神俱颤,竟无力回应。

他腕间那道被佛珠压出的深红印记,此刻如同烙铁般灼热——那是李昭闻带着滔天怒意毫不收力留下的痕迹,一寸寸,都烙在皮肉上,也烙在心上。

延戁就这般僵立在榻前,保持着被她甩开的姿势,连手都凝固在半空,仿佛一尊被抽去魂魄的泥塑。

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空洞地睁着,瞳仁微微收缩,连眨动都忘了,耳边反复回响着她方才的话,字字句句,都如惊雷,炸得他心神俱裂。

“……”

“法师……”

李昭闻低下了头,声音低哑,心中涌起浓重的愧意。

她根本不愿在此刻揭开这血淋淋的真相——这与从一开始就告诉他有何区别?

该受的伤痛一分都不会少。

她最不愿见的,就是他这般无所适从、失魂落魄的模样。

龙涎香在寂静中静静燃烧,灯花陡然爆出一星细碎的火花,噼啪一声轻响。

这细微的声响仿佛惊醒了梦中人。延戁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榻前,僧衣下摆散落开来,如同破碎的莲瓣,铺在冰冷的地面上。

“法师……”

李昭闻又唤了一声,却依旧不敢看他的神情。

却见延戁抬起那只被她握出了佛珠红痕的手,沉默地解开了僧衣系带。

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僵硬。

李昭闻瞳孔缓缓睁大,呼吸骤然一窒,看着他衣襟散开,露出光洁的胸膛,而心口处,竟横亘着一道蜿蜒的陈年旧疤,狰狞可怖。

那年蛮夷之地大雪封山,她曾以身为炉为他取暖。可当时羞怯难当,竟未留意他胸膛上这道伤。

李昭闻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触那道疤痕,指腹拂过凹凸不平的肌理。

在认出这是何等残忍的活取心头血之术的瞬间,她猛地抬眼——眸中燃起的怒火与杀意几乎要焚尽这帐中所有的气息,连声音都淬着冰碴:

“这是怎么回事?”

“十三岁那年,师父说这是祛病秘术。”

延戁任她触碰,指尖的微凉落在心口,激起一阵战栗。他不可自抑地低下头,也低下了声,“今日才知,他取的是心头活血。”

李昭闻死死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声音冷得像三九寒天的冰:“我要杀了他。”

说着便要掀被起身,手腕却被延戁猛地拉住。

她怒而回首,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你不肯杀他?!”

“不。”

延戁摇了摇头,嗓音沙哑,“不是不肯。”

李昭闻终是顾及他此刻的心情,胸口的怒火稍稍敛去,神色稍缓,却依旧紧绷着下颌:“……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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