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他大限已至,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延戁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让他安静地走吧。”
李昭闻僵坐在榻上,直到看见延戁眼中那抹淡淡的哀求,才终于软下身子,闭上眼。
“……法师。”
她退让了,依着延戁的意思,同意让她前世最大的仇人再一次寿终正寝,只是喃喃念道,“朕累了。朕睡不好觉,恶梦缠身,该怎么办呢。”
延戁低下头,没有回答。
浓密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李昭闻也就这么与他面对面地默然坐了片刻。
帐外传来夜风呼啸的声音,帐内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重。
她浑身虚汗未干,心口一片冰凉,再无余力去索取那平日里都难得的温暖。
她刚要开口让延戁退下,手却被突然握住了。
滚烫的体温沿着手掌、顺着胳膊蔓延,瞬间暖了她半边身子,也暖了她那颗虚寒的心。
延戁的手探入帷幔,握住了她的手,依旧低着头,声音却是清晰的:“……陛下安睡吧。我就在这里。”
心中一暖,像是有温水缓缓淌过。李昭闻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上来。”
延戁握住她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一颤,喉结微微滚动,但仍垂着眼眸,默不作声。
“法师。”
李昭闻撑起身子靠近他,衣襟又在向下滑落,已露出半截雪白肩颈,莹润如玉,她叹息般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带着龙涎香的味道,蛊惑人心,“……我需要你。”
帐中龙涎香烧得正浓,青烟缠绵如蛇,缠绕着两人之间不足盈尺的距离。
李昭闻说着,这深夜里压抑的情感似乎再难压制,偏过头,将一个轻吻印在了武僧的侧颊。
延戁握住了她一只手,却没能拦住另一只——她抬起了另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下颌。
脸颊上一触即离的轻吻并未满足她。
她的唇流连在他颊边,带着灼人的温度移向他的唇——她确实抬起了他的脸,如同往常那般。
然而,就在她倾身上前,即将覆上那紧抿的薄唇时,延戁忽然从喉间挤出一个字:
“好。”
李昭闻在呼吸可闻的距离停住,深深望进他眼底。
只见他长睫如折翼的蝶般颤抖,在彼此交缠的温热吐息间又重复了一遍:“好。”
李昭闻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晦暗难明,暗沉如夜,终是缓缓退开些许。
而延戁,竟真如他所言,将手按在了龙榻边缘。
李昭闻眸光流转,看他僧袍下的肌肉因用力而绷紧的线条若隐若现,看他越过锦被下她的双腿,将手撑在她身侧的榻上。
接着,看他僧裤包裹的膝盖抵上床沿,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是另一条腿。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每一个动作,直到他最终——在她脚边规规矩矩地躺下,双手放在胸前,像一尊入定的佛像。
……脚边?
李昭闻诧异,直直望着他。
而延戁似乎已为躺在她脚边的举动耗尽了毕生的勇气,耳根红得滴血,连脖颈都染上了大片的绯色。
他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始终不敢与她对视。
李昭闻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失笑,胸腔里的郁结散去大半。她不再难为他,随手一挥,灭了帐中残烛。
大帐内纷扰不再,顿时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帷幔中,延戁却了无睡意。
帐外的风声渐渐歇了,帐内只剩龙涎香燃尽后淡淡的余韵,还有身侧那人清浅的呼吸声。他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样,眼底一片空茫。
敬若父亲的师父,养育规训他二十年的师父要杀他取血肉,这于谁而言,都不是一时能接受的事。
他接受了,是因为此前种种蛛丝马迹早已埋下伏笔,那些看似关怀备至的汤药,那些莫名损耗的内力,那些讳莫如深的叮嘱,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也因为李昭闻不会骗他。
今夜,她心冷,累,需要他,他又何尝不心冷,不累,不需要她呢。
她的靠近,她的温度,她的执念,竟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能让他稍感慰藉的光。
……
黑暗中,李昭闻的呼吸也同样清醒。
她侧躺着,听着脚边传来的平稳呼吸,却知道那人并未入睡。
他身上传来的热度,隔着薄薄的锦被,丝丝缕缕地透过来,暖了她冰凉的脚,也暖了她空荡荡的心。
这是一种令人心安的热源,诱得她心底的渴望如藤蔓般疯长。
她想向下偎去,想将双足埋进他的怀里,让他用掌心的温度暖热她冰冷的腿;想再得寸进尺些,让他伸出手臂,搂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想最后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气,一夜好眠。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姿势,是她在前世今生无数个孤枕难眠的夜里,反复描摹过的场景。
她就这么在寂静中内心纠结了一会,最终起了身,压上了锦被,如夜行的猫儿般一点点爬到了延戁身边。
延戁可能还在想她要做什么,她就已经躺了下去。
不是躺在他身边,而是躺在他身上,面对面的那种躺法。
她就这么趴在他身上,胸口相贴的瞬间,两人的心跳几乎重合在了一起。
这般紧密相贴的姿势,让延戁在瞬间竟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像是在某个久远的梦境里,也曾有过这样的温存与亲近。
正是这刹那的恍惚,让他失了先机,忘了推开,忘了抗拒。
李昭闻将头搭进他的颈窝,手已十分自来熟地探入他微敞的僧衣领口,掌心直接贴上他滚烫的胸口。
延戁呼吸一窒,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偏头看她,想看清她眼底的情绪。
她却借势逼近,鼻尖几乎相触,呼出的温热气息濡湿了他轻颤的眼睫。
“法师……”
这呼唤又轻又软,像羽毛般搔在心上,带着蛊惑人心的醉意,“你的禅心……好像在发抖。”
僧袍下摆不知何时已被她的膝盖压住,她的双腿纤细而笔直,隔着层层衣料,他仍能清晰感知到那份属于女子的柔软轮廓。
还有她掌心传来的冰凉触感,与他胸口的滚烫交织在一起,烫得他心口发麻,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延戁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系一丝清明。
李昭闻却低低笑了,为她掌心下那颗骤然失控的心脏。
那心跳如擂战鼓,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响亮,声声皆是为她。
她早盼着与他同床共枕,今夜终得偿所愿。即便只得这片刻温存,她也心满意足。
纵使延戁下一刻便要抽身离去,她亦不会因此沮丧。
至少,她曾拥有过这样的瞬间。
然而延戁被她压在身下充当暖垫,却一时没有要动弹离开的意思。
他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她身下,承着她的重量。任由她趴在自己身上,任由她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窝,任由她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心脏。
半晌,声音低低地:“想这么睡,就这么睡罢。”
顿了顿,补充,“……手莫乱动,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