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娇色,瞬间点亮了她本就秾丽无双的容颜,艳光灼灼,几乎不可逼视。
她笑靥如花,目光如丝,紧紧缠绕着他,连声音都带着勾人心魄的缠绵:
“法师,多谢你的花。”
看着这花的面子上,她原谅他了。
原谅他的固守,原谅他的迟疑,也原谅他让她生出的那点挫败感。
太过贪心,终究会毁了她如今得来不易的平静。
这已是她前世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美满,今生就算徐徐图之,也不该太过心急。
恰巧今日收复的这座城池,是燕州最负盛名的锻造重镇,城内铁匠铺林立,能工巧匠辈出。
李昭闻心血来潮,便有了新的旨意。霍晏寻到了正在亲手刷洗破月黑的延戁面前:“法师,不必忙这些了。陛下有令,命你为她打造一支簪子。”
从设计到锤炼,淬火到打磨,必须由延戁独立完成。李昭闻特意吩咐,不许任何人协助,只让霍晏提供他所需的一切材料。
延戁何曾做过这等精细首饰?
他的手,握过禅杖,抡过铁棍,挥过长枪,斩过敌首,却从未触碰过这等玲珑小巧的物什。
只是皇命难违,他沉吟片刻,倒也并非无法可想。
几日之内,铁匠铺里火光不息。
延戁翻阅了无数锻造图谱,一遍遍捶打、淬火、打磨,指尖被烫出燎泡,也浑不在意。
最终,他不仅为李昭闻锻出一支造型精巧的玄金发簪,竟还额外铸就了一柄短匕。
只是匕首光素无纹,延戁虽打出了流畅锋利的刃形,却尚未掌握雕刻的技艺,刀柄之上,一片光洁。
这让他想起曾从她手中接过的那柄凤首匕首——刀柄上凤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凤喙衔着一颗鸽血红宝,层层凤羽以极细的金丝缀边,华美绝伦。
他想了想,寻来霍晏,请他代为禀奏:若李昭闻允准宽限些时日,他愿自学雕工,希望能在这柄匕首上,刻下她的名讳。
李昭闻正在州府大堂主持军政会议,听闻霍晏带回的话时,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奏章上,晕开一片墨迹。
她当即中止了这场关乎边防部署的重要会议,不顾满堂将领的错愕目光,传下旨意,御驾亲临那间寻常的铁匠铺。
她命延戁制簪时,并不担心他会抗拒。
可当他主动提出,要为她打造簪子之外的物件,还要刻上她的名字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攫住了她,让她心跳失序,让她必须立刻见到他,一刻也不能等。
——銮驾甫一落地,便引来满城百姓的围观。
他们生于边陲,谁曾见过天子真容?
纷纷猜测圣驾为何降临于此。那些被中途暂停会议的将领们,也心下纳闷,纷纷派出亲兵,不着痕迹地探看究竟。
李昭闻浑不在意那些窥探的目光。
她独自掀帘走入铁匠铺,无视了扑面的热浪与铁屑纷飞的逼仄空间,踩着满地的炭灰,一步步走向那道立在炉火前的身影。
她身着明黄的帝王朝服,十二章纹绣于其上,玉带束腰,珠冠巍峨,行走在这充斥着汗水与铁腥味的地方,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撕裂常规的强势与张扬。
延戁正抡着重锤,一下下锻打铁器。炉火熊熊,将他的侧脸映得一片赤红。
这里太过炙热,又无外人,他袒露了半边臂膀,古铜色的肌肉随着锤起锤落的动作贲张起伏,汗水沿着紧实的肌理不断滑落,蜿蜒而下,洇入半褪至腰际、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僧衣之中。
他太过专注,锤起锤落间,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竟未察觉李昭闻已悄然站至近前。
直到她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畔:“法师,想刻我的哪一个名讳?”
他才猛然抬首。
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想拉好半褪的僧衣,遮掩住裸露的、汗湿的胸膛与臂膀。
可不知为何,那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还是放了下来。只听她接着问道,声音温和,带着不容错辨的亲昵:“是‘迦陵’,还是‘昭闻’?”
李昭闻微微一笑,缓步绕着他那烧得通红的打铁台行走,目光扫过台上的未成型铁器,以及散落一旁的刻刀与砂纸。
“法师或许不知,那柄刻着‘敦贤’的匕首,上面的字,是我父皇亲手所刻。”
——这很让人意外。
刻字是极考验耐心与技巧的活计,费时费力,自古以来,帝王亲手刻字的作品几乎闻所未闻,更何况是在坚硬冰冷的匕首之上?
这举世罕见的举动,恰恰显露了先帝某种深藏不露的、强烈的情感。
“但或许,正因我父皇刻的是封号,而非那人的本名,所以二人终究未能长相厮守。”
李昭闻抬起眼,眸中映着熊熊炉火,也映着延戁的身影,那跳跃的火光似在她眼底燃成了燎原之势:“法师若想刻,便刻我的名——‘昭闻’。”
“谁让我……一心只想与法师,长相厮守呢?”
她的目光虽在他贲张的肌肉上有所停留,但最终,那凝视他面容的时间,远比掠过他身体的时间要长得多,深得多。
……
延戁只觉得,胸腔里的那颗心,比眼前灼烧的锻炉更热,更烫,几乎要将他熔穿。喉间发紧,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几日后,李昭闻收到了那支发簪,与那柄匕首。
她坐在龙椅上,先拿起那柄匕首。
玄铁为刃,玄金为柄,握在手中,分量十足。
指腹摩挲着刀柄上深刻有力的“昭闻”二字,笔画间棱角分明,带着一股刚劲的力道。她唇角微扬,眸中笑意渐深,甚是满意。
随即,她的指尖又触摸到其下更为细腻、凹凸不平的刻痕——那是一片细密繁复的佛经梵文,盘旋在“昭闻”二字周围,一笔一划,都刻得极为用心。
她虽不识具体是哪部经文,但能想象出,那人是以何等的耐心与虔诚,握着细小的刻刀,在这方寸之间,一点点刻下这样的守护。
这份深藏的心意,让她心中一片熨帖。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支发簪上。
只见簪首之处,竟是一朵锻造得栩栩如生的合欢花!
花瓣的层叠,脉络的走向,乃至花瓣边缘那微微卷曲的弧度,都与那日他从护城河中摘给她、她曾簪于发间,却终至枯萎的那一朵,别无二致。
李昭闻凝视了许久,久到眼眶微微泛起酸涩。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终于执起案头的朱笔,亲自为这朵玄金合欢,细细染上秾丽的绯红。
一笔一划,极尽温柔。
——这朵合欢,将与她的江山权柄一起,永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