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内,李昭闻独坐案前,执壶倾酒。烈酒入喉如刀,却割不破周身沉寂。
延戁未留在近前。
程思远举荐又如何?天子驾前,岂是寻常武夫可随意立足之地。
能随当今圣上冲锋陷阵一次,于那些普通兵卒而言,已是足以光耀门楣、传颂三代的殊荣。
连日征战,在李昭闻肩背与臂膀留下了几处青紫的淤痕,是撞击重甲所致,隐隐作痛。
所幸并未添上见血的新伤,这具身躯依旧是她最可靠的武器。
初闻三州沦陷时的慌乱早已沉淀,如今李昭闻看得分明,眼前这场战事,依旧如前世一般,至多再纠缠一年半载,必将以她的胜利告终。
待班师回朝,依旧是高卧九重云,锦衣玉食六十载。
她可以广纳男儿充塞后宫,可以纵情声色游戏人间。史笔如刀却斩不断帝王功绩,后世只会记她收复河山的功业,谁在乎龙床上辗转过多少容颜。
她仰头又灌下一口酒,辛辣之感直冲肺腑。
若不是这沙场上的金戈铁马、飞溅的鲜血还能偶尔刺痛她近乎麻木的神经,她恐怕早已在深宫的酒池肉林里烂醉如泥。
父皇在世时,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早已看透她的本性,他曾试图约束,但无法。
如今这普天之下,确已无人能让她真正放在心上。
酒意上涌,李昭闻支着额角,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
嵩山上的香火,大约还在某处静静燃着吧?
那炷她曾试图抓住的佛香,已流逝于指间,终究不会为她……踏破这万丈红尘,而来。
军营的夜晚,朔风卷着旷野的寒意呼啸而过,将帐外的篝火吹得明灭不定,跳跃的火光映着延戁孤寂沉默的身影。
他独坐在营地最边缘的阴影里,身旁是嶙峋的乱石,身后是沉沉的夜幕,手中紧握着那柄染过血渍的长戟,冰冷的戟杆硌着掌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青筋虬结如老树盘根。
白日里沙场上那惨烈的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印在他的神识深处,挥之不去——
那名与他并肩的骑兵,被邪兵手中淬了邪术的骨枪穿透重甲时发出的沉闷声响,躯体失控坠马时那双盛满绝望与不甘的眼睛,以及被奔腾而来的铁骑洪流瞬间吞没,连尸骨都未曾留下的瞬间……
一切的一切,皆因他那一刻的迟疑。
他固守着佛门不杀生的戒律,以为制服敌人、留其性命便是慈悲。
可他忘了,这是尸山血海的沙场,面对的是杀人不眨眼的邪祟。对这些披着僧衣的恶鬼仁慈,便是对同袍最残忍的背叛。
那名骑兵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甲胄上,也溅在他的心上,如同一道炽热滚烫的业火,瞬间烧穿了他二十年来固守的执念,烧碎了他苦心孤诣的禅心。
皎洁的月光穿透云层,倾泻而下,落在长戟锋利的锋刃上,反射出一片冷冽如雪的寒光,映得他覆着面具的脸明暗交错。
月光也照亮了他粗布僧衣下,那坚实如岩的胸膛。
那里曾跃动着一颗虔诚向佛之心,曾装满了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曾以为勘破了红尘虚妄,能守得住一方清净。
可今夜,在这充斥着血腥与杀伐的军营里,在那名骑兵惨死的阴影里,那颗向佛之心,终究是彻底沉寂了。
从今往后,他甘愿放下经卷,执起这杆染血的长戟。
他甘愿永堕杀业。
次日拂晓,晨光尚未刺破天际的阴霾,大军便已开拔。
朔州某一城下战鼓震天,雄浑的鼓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旌旗猎猎翻飞,映着天边昏黄的天光。
李昭闻高踞于照夜白的马背之上,一身玄色重甲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胸前的十二章纹在风里若隐若现。
她目光淡然地望着攻城部队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箭矢如飞蝗般遮天蔽日,滚石檑木带着呼啸声砸落,不断有兵士的身影在尘烟与硝烟中倒下,渺小如蚁。
这场攻城战打得极为惨烈,大潜的将士们前仆后继,却始终被压制在城墙之下,难越雷池一步。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的厮杀之中,一道冲杀在最前方的身影,逐渐攫住了李昭闻漫不经心的视线。
那人一身寻常兵士的布衣,却身手矫捷得惊人,手中长戟挥舞如风,格开迎面射来的箭矢,挑飞滚落的石块,步伐坚定而迅猛。
他就像一把烧红的利刃切入滚烫的牛油,所过之处,那些凶悍的蛮夷守军竟无人能挡其片刻,纷纷被戟锋挑飞,惨叫着摔下城头。
在无数兵士被压制在城下寸步难行之时,只见他猿臂一展,身形如猿猱般灵活,悍然攀上摇晃的登云梯,迎着城头倾泻而下的滚烫滚油与密集箭雨,竟是第一个强行登上了朔州城头!
李昭闻握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个在城垛间奋力搏杀的模糊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
……
然而,好景不长。
蛮夷守军见城头被破,投石机骤然发威,数块巨石轰然砸在城墙缺口处,瞬间将刚刚撕开的防线砸得粉碎。
巨石坠落,尘土飞扬,惨叫声此起彼伏。
攻城的马前卒们虽悍勇无畏,却也只能勉强占据城门一角,根本无法扩大战果。
在更大的伤亡到来前,李昭闻回马,霍晏鸣金收兵。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也染红了遍地的尸骸。退下来的伤兵们互相搀扶着,哀嚎声、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临时搭建的营帐内,延戁独自坐在榻边,半褪下上身的衣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迹与血污交织。
刀劈斧砍般的腹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壮实如铁铸的双臂肌肉虬结,而在他宽阔的背肌之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箭痕狰狞外翻,血肉模糊,显然是方才登城时被流矢所伤。
入肉三分,幸而未伤及筋骨,止住了血倒也无碍行动。
程思远亲自捧着金疮药走进帐来,语气诚挚:“法师今日英勇无双,率先登城大涨我军士气,某在此谢过!”
延戁并未言语,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了那瓶金疮药。
他们都清楚,这率先登城之功,放在这数十万大军之中,不过是瀚海一粟,微不足道。
远远不足以让御座之上那位至尊,为其垂下哪怕一丝探究的目光。
程思远看着他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心中百味杂陈。
他比谁都清楚,这面具之下的人是延戁,更清楚此人若以真实身份立于陛下面前,本该得到何等迥异的对待。
然而此刻,这满身伤痕却只能换来帝王的全然漠视,这让他都忍不住替延戁感到一阵无力的刺痛。
正当此时,御前亲卫前来传令,召程思远即刻回中军大帐,商议下一步攻城部署。
程思远临行前,目光再次落在延戁后背那狰狞的伤口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与沉重:“万望法师保重自身,倘若您真有闪失,某……万死难赎其咎。”
他未尽之言哽在喉间——若是陛下亲眼看到这身伤痕,不知该是何等反应。
但他别无他法。
若非眼下唯有法师能替陛下分担这如山的压力,他纵有十个脑袋,也绝不敢冒着被陛下察觉后雷霆震怒的风险,让延戁涉此刀兵之险。
程思远匆匆离去后,延戁沉默地将伤药涂抹完毕,便缓缓拉上了衣衫,将那副被少林武学淬炼至巅峰的躯体重新掩盖于粗布之下。
帐内重归寂静,他闭上眼,耳边却仍是今日城墙之上的喊杀震天,眼前是长戟划过带起的血光。
他今日破了杀戒,亡魂无数。然而这尘世法则便是如此——有贪嗔纷争,便有兵戈相向。
欲止干戈,有时唯有以杀止杀,以战止战。
佛曰众生平等,草木蝼蚁,凡胎肉身,皆是世间生灵。然这世间,总有人偏要恃强凌弱,总有人欲安稳求生,亦总有人欲断他人生路。
那些驱策着邪兵、屠戮着百姓的恶徒,那些视人命如草芥、妄图踏平中原的蛮夷,他们肆意践踏的,是佛门慈悲的底线,是黎民百姓的生路,更是她浴血守护的万里河山。
执意不让他人存活者,其存在本身,便是业障。
当诛。
这两个字,在延戁的心底轰然炸响,震得他灵台一阵清明。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犹豫,唯有一片斩钉截铁的决绝。
这几日,李昭闻的确舒心了不少。
大军一路势如破竹,锐不可当,连克朔州数座重镇,兵锋直指朔州主城之下。
捷报一封接着一封送入中军大帐,压得她眉宇间的寒霜都淡了几分。
她已有多日未曾亲自披甲上阵,若能一举拿下此城,便可收复整个朔州,拔除这根心头刺,她肩头的重担也能暂且卸下几分。
只是这主城之中,必有兀术赤陀坐镇,不知还藏着何等诡异邪术。她需养精蓄锐,以备最终一战。
攻城前夜,暮色四合,朔风渐止。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跳跃的火光映着满墙的疆域图,将李昭闻的身影拉得颀长。
连日的顺遂让她心情稍霁,竟难得生出几分闲情,决定亲自去犒赏近日表现勇猛的士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