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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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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鼓舞军心,二来也借此机会,看看军中是否藏着可堪大用的将才。

霍晏与程思远早已将功绩卓著者的名册整理妥当,恭恭敬敬地呈到御案之上。

李昭闻执卷细览,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朱笔偶尔在某处轻轻一点,便是一份泼天的赏赐。

名册之上,即便是最底层没有名字的兵卒,也深知这是直达天听、鱼跃龙门的机会,大多会工整写上姓氏并家中排行,力求在年轻的帝王心中留下一丝痕迹。

然而,李昭闻的指尖,却在名册的一处空白上骤然停住。

那一行的功绩栏里,赫然写的是近日战功最为耀眼的一笔。

可姓名栏里,却只孤零零地写着两个字——无名。

“无名?”

她抬眸,目光扫过阶下的霍晏与程思远,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不容错辨的威压弥漫开来。

程思远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此人无父无母,亦无亲族不知名讳,故录为‘无名’。”

“既如此,便去看看吧。”

李昭闻淡淡开口,随手将名册掷在案上,并未深究这“无名”背后的蹊跷。

帝王的心思向来深沉,她或许是懒得追问,或许是觉得一个无名小卒,不值得她耗费心神。

她先行巡视了其余几座营帐。

每至一处,她总能精准地叫出几名普通兵卒的姓氏排行,甚至提及他们某一日的具体战功。

被点到名字的兵士无不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在同伴艳羡的目光中重重叩首,嘶哑着喉咙发誓愿为陛下效死。

李昭闻时而俯身探看士卒未愈的伤处,温言询问“伤痛可还能忍”,时而对紧张的新兵放缓语气,赞一句“好苗子”。

短短半个时辰,十余座营帐巡视下来,所到之处群情激昂,“万岁”之声此起彼伏,军心士气被提振至顶点。

这便是帝王心术,于细微处拿捏人心,让每一个士卒都感觉自己的牺牲被君主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当御驾终于临近延戁所在营帐时,帐内外早已因之前的动静而沸腾。

在“陛下亲临”的山呼声中,延戁正为自己背上新添的箭伤上药,闻声动作骤然一滞,竟忘了拉上衣衫。

霍晏率先大步上前,一把掀开战帐的粗布帘幕,凛冽的夜风裹挟着旷野的寒气瞬间涌入,却丝毫吹不散帐内的热烈气氛。

帐中一众兵士见帝王将至,皆是神色激荡,连忙整肃衣衫,激动得热泪盈眶,齐刷刷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李昭闻含笑步入帐中,玄色龙袍的袍角扫过地上的枯草,她目光温和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将士,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是久居上位者难得一见的亲和。

这份温和让帐内的气氛愈发炽热,直到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后方那个刚从榻边仓促跪下的身影之上——

那人显然是来不及穿戴整齐,匆忙间掩上了半边衣襟,露出的古铜色背脊宽阔而坚实,如峻岭般挺拔,流畅凌厉的肌肉线条下,潜藏着撼山裂石的力量。

背脊之上,新旧伤痕纵横交错,如同镌刻的勋章,几道新鲜的箭伤尤显狰狞,皮肉外翻,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肿,虽已止血包扎,却依旧触目惊心。

李昭闻的目光在那片肌理与伤痕上极快地掠过,快得如同惊鸿一瞥,无人察觉她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唯有眉心微不可见地一蹙,旋即恢复如常,笑意吟吟地收回视线,朗声道:

“无名何在?”

“陛下,此人便是。”

程思远心头一跳,立即侧身而出,抬手引向那个沉默的身影,语气热情得近乎夸张,以刻意拔高的声调试图掩盖那片刻的异常。

霍晏都忍不住侧目,不知程思远今日怎么变得如此急切邀功。

李昭闻的目光再次落向延戁,这一次,她终于真正审视了他掩藏在粗布衣衫下的挺拔身形。

宽肩窄腰,脊背挺直如松,即便是跪着,也有一根不屈的脊梁骨。

然而她看到的,只是一个勇猛无匹、值得擢升的将士,而非故人。

“尔率众先登,单骑斩将,连破朔北三城。每战必先,所向披靡,功居首位。”

她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将延戁连日来的赫赫战功一一道来,字字清晰,传入帐中每一个兵士的耳中。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众人纷纷侧目,看向那个始终垂首沉默的身影,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与艳羡。

“今封尔为游骑将军,领三千兵马。”

李昭闻话音落定,略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程思远,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程卿,此番举荐得宜,为朕觅得良将,有功。”

游骑将军,从五品。

从一介无名无姓、甚至不敢以真容示人的庶民兵士,一跃成为统兵三千的将领,这般连升数级的破格擢升,放眼大潜百年史,也实属罕见。

这正是她李昭闻用人的魄力与手腕——不问出身,只论功绩。

若今日得此殊荣的是任何他人,只怕此生都要对这位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帝王死心塌地、肝脑涂地,甘愿为她赴汤蹈火。

而于延戁……

或许在更早的嵩山月下,当第一片雪花凝驻于她扬起的睫羽时——他固守多年的禅心便已悄然崩塌,化作无声的尘霭,自此萦绕在与她相关的每一寸红尘因果间,再也无法剥离。

程思远察言观色,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悦与恭贺:“陛下隆恩浩荡,此乃将军之幸,亦是大潜之幸!只是……游骑将军岂可长久无名?陛下是否……能为将军赐名?”

这话正中要害,帐内众人皆是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着帝王,盼着能见证一场旷古殊荣。

李昭闻本已转身欲离去的身影微微一顿。

她沉吟片刻,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可化长枪的权杖,目光却自始至终未落在延戁身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她垂眸凝视着杖身雕刻的龙纹,仿佛在对待一件有生命的爱物,良久,才淡淡道:“这世上,朕只为一人赐名,那人若愿站到朕的身边,便当赐国姓。今朝,却是可惜了。”

帝王一言,如九鼎重,帐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惋惜声,以为帝王说的是她未来血脉相连的子嗣,就连霍晏和程思远都不例外。

唯有一人心头忽然狠狠一震,如遭重锤,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游骑将军无名,无妨。待此战结束,九州皆知尔之存在,将军当为我大潜新锐。”

于是满帐为延戁欢呼。

李昭闻的话音却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墨色的天幕上不见星月,唯有朔风卷着寒意,拍打着帐帘。她的眸色晦暗不明,似藏着千言万语,却又尽数敛于眼底。

“……不过,程卿此问,倒是让朕为自己的兵器,想到了一个好名字。”

她的声音轻缓,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帐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惊蛰。”

二字落下,轻如一声叹息,又似一句无人能懂的呓语,在寂静的帐中悠悠回荡。

满帐之人皆是一头雾水,无人知晓这两个字背后,藏着怎样尘封的过往。

程思远与霍晏对视一眼,连忙躬身俯首,纷纷赞道陛下好文采,只当是帝王随性而为,为贴身兵刃取了个雅致又不失锐气的名字。

他们却不知,这两个字,恰似一颗惊雷,轰然砸进延戁沉寂的心湖,瞬间掀起万丈波澜,惊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惊蛰。

那是他的俗家小字。

他曾告诉过她的。

她竟还记得。

她此刻想到了什么,竟以他的俗家小字,为她从不离身、饮血无数的武器命名?

这究竟是彻底的割舍——将过往的点滴,随意赋予一件死物,从此恩怨两清;

还是以一种无人能懂的隐晦方式,将他的灵魂,熔铸进她掌中最锋利的兵刃,从此与她骨血相融,生死相随,再难分离?

她念着他。

她还念着他。

这个认知如同一剂淬了毒的蜜糖,在延戁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缓缓渗开,既带来蚀骨的剧痛,又泛起一丝隐秘而酸涩的甘甜,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揉碎。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透过冰冷的铁面,锁住了那道转身离去的玄色身影。

原来即便立碑断情,即便形同陌路,对面不识,她也依然会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将他的魂骨熔铸进她的帝王权柄之中。

与她共享这万里江山,共染这累累杀业。

从前是他执迷不悟……

而今,他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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