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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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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远日夜兼程赶回前线时已可至云州主城,霍晏已率军收复全州,正于主城之内安营扎寨,整饬军务。

问及陛下在何处时,却道陛下还未归,领着重甲铁骑不知杀到何处去了。

霍晏见程思远身后站着一人,身高八尺有余,筋肉虬结似盘龙,虽缁衣布履却难掩渊港岳峙之气。

不似寻常武夫悍勇外露,反若深潭藏剑,静水流深。

惊叹之余,便问此人是谁。

程思远面不改色:“途中偶遇的义士,身手极为不凡,有万夫不当之勇,堪当大用。我特将他引荐至军前效力,为陛下分忧。”

如今李昭闻正在前线广纳将才,不拘一格降人才,而自她登基之后,程思远已官拜正二品尚书令,自有擢拔之权。

霍晏闻言,便也不再多问,颔首认可。

两人正说话间,忽闻城楼擂鼓震天,号角齐鸣,守城的兵士们骤然爆发出一阵山崩海啸般的狂喜高呼:

“陛下凯旋——!陛下凯旋——!”

霍晏神色一振,当即率众疾奔城门。

百名精壮兵士转动绞盘,三尺厚的包铁城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响,缓缓向内开启,浓雾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瞬间扑面而来。

龙驹破月黑的蹄声自雾中传来,率先踏碎死寂。

马上那人身披重甲,狰狞玄甲覆面,唯露出一双寒目,锐利如刀,睥睨四方。

金冠束起的青丝间凝结着暗红血痂,眉梢之上尚淌着未干的敌将颈血。

马颈之下,悬挂着一串由九枚小儿颅骨穿成的项链,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空洞而诡异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随其后的三百重甲铁骑,如同一队幽冥鬼兵,自浓雾中依次显现。

他们的铠甲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斑驳的血污凝结成黑褐色的斑块,面甲之下无声无息,唯有沉重的铁蹄踏碎浓雾,整齐划一的蹄声沉闷如雷,让大地都为之震颤。

城楼下,万千将士轰然跪地,山呼万岁,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此起彼伏,如惊雷滚过云州城的上空,震得人耳膜发颤。

就在那匹龙驹踏入城门的那一刻,马背上的人抬手,扯下覆面玄甲。

三千青丝如墨瀑倾泻而下,瞬间铺满肩头,发间缠绕的九旒玉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越碎音。

那张秾丽绝世的容颜上,纵横交错着敌人的血痕,非但不显半分狼狈,反而为她的绝色平添了几分睥睨天下的凌厉煞气。

一滴殷红的血珠正从她眉心的浅痕缓缓滑落,沿着挺翘的鼻梁蜿蜒而下,最终滴落在微微上扬的唇角——

那弧度似笑非笑,带着掌控生死的漠然。

延戁站在人群之后,抬头望去,恰好看见李昭闻高踞马背的模样。

她依旧是这万里江山唯一的主人,眉宇间的威仪比往日更甚,可那身玄甲之上,胸前刀痕交错,处处透着浴血厮杀的痕迹,看得他心口猛地一紧。

李昭闻酣畅淋漓地杀敌归来,玄甲上还蒸腾着未散的血腥热气。

她早已勘破了邪兵的命门——只需斩断那串诡异的九头骨链,那些僧兵便会瞬间失去刀枪不入的邪力。

只是寻找这破绽需耗费些周章,饶是如此,她此番追杀,也险些便能与那阴魂不散的兀术赤陀正面交锋。

她不曾下鞍,要回州府整顿。程思远适时上前见礼,引见勇士。

李昭闻面无表情,目光斜斜地睨了延戁一眼。

那当真是一道属于九五之尊的目光,带着施舍意味的审视。

延戁头戴铁盔,脸上覆着粗糙的铁面具,将容貌遮掩得严实。

李昭闻的目光浮于表面,却在触及面具轮廓时几不可察地微顿。

程思远心中一紧,连忙上前一步解释:“此人面容丑陋,恐惊圣驾,故以面具遮面,还望陛下恕罪。”

李昭闻却仿佛根本没听见程思远的话,那双寒眸依旧落在延戁身上,眼神如同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淡漠得令人心惊——正如她平素看待世间万物一般,过目即忘。

她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对方身躯,一寸寸评估着这具身体的价值:布衣之下,宽厚的肩背肌肉如山岳般隆起,紧实的腰腿线条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每一寸肌理都在沉默中彰显着力量。

“尚可。”

她终于开口,声线因连日厮杀而略显沙哑,却依旧冷冽如碎冰。

“明日随朕出战。”

“朕”。

这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延戁的心上。

她已是帝王了。

她的目光落下来时,已非延戁记忆中的任何一瞥。

没有探究,没有温度,没有半分往日的缱绻与嗔怨,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度量。

如同神祇垂眸扫过脚边的尘泥,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与威权。

她的视线在他覆着面具的脸上停留了不足一瞬,仿佛掠过一件无名的兵刃,旋即移开,快得让人心头发空。

这彻底的、不留痕迹的忽略,裹挟着迟来的钝痛,狠狠撞入他的灵台,令他下意识的回应慢了半瞬。

然而李昭闻根本不可能为他等待。

她手腕一扯缰绳,□□龙驹便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打马自他身侧疾驰而过,卷起的腥风扑在他的面具上,冰冷刺骨。

原来,程思远忧心李昭闻认出延戁后,会立时令他折返嵩山,故而临行前特意询问,可否暂且掩去真容。

而于延戁而言,此行只为护她周全,助她脱离这刀剑无眼的险境,至于这皮相是否遮掩有何分别?

她既已在嵩山脚下立下那方御碑,便已是昭告天下,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今生今世,不愿再与他相见。

是了。

除了在他这里,她何曾在别处碰过壁?

她那金尊玉贵的生涯里,一路顺遂,权倾天下,唯一的求而不得,大抵便是他这颗冥顽不灵的僧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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