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内,香炉青烟袅袅。
延戁正盘膝坐在铺着蒲团的禅榻上,指尖缓缓捻过腕间那串檀木佛珠,唇瓣轻启,默诵着经文。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如同山涧流淌的清泉,涤荡着世间的喧嚣。
他的面前,紫檀木案上俨然供着一函御用沉香木刻印的《金刚经》。
经卷封面鎏金镶边,刻着遒劲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八个大字,正是去岁李昭闻出使蛮夷前,特意赏赐给雷音寺的御礼。
如今,这函象征着帝王荣宠的经卷,却被他静静供在房中,成了他日夜诵读的伴手之物。
窗外风声簌簌,卷起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却掩不住寺门外隐约传来的、愈发凄厉的哭喊。
那声音嘶哑破碎,裹挟着浓重的绝望,穿透了厚重的山门,直直钻入禅房。
那声音……有些熟悉,延戁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捻动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但仍未睁眼,依旧诵经,试图将这缕突如其来的杂念摒除在禅心之外。
直到那哭喊声混着踉跄的脚步声破门而入,直至那一声泣血般的“陛下追击敌军,已三日音信全无……”如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禅房——
“啪!”
一声脆响,延戁腕间的佛珠串绳应声而断。
数十颗檀木珠子噼里啪啦地溅落满地,骨碌碌地翻滚着散入桌角床底的阴影里,如同他骤然破碎的禅心,再也拼凑不回圆满。
延戁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惯有的澄澈与淡然被瞬间撕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惊涛骇浪,翻涌着滔天的恐慌与难以置信。
谁?!
她……她追击敌军,三日……音信全无?!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延戁的心脏,尖锐的毒牙刺破血肉,直钻骨髓,几乎让他无法呼吸。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浑身发颤。
……
昭闻……
原来,那日转身离去时,他以为的解脱,以为的斩断尘缘,不过是自欺欺人。
延戁依然穿着一身粗布单衣,却觉有千斤重甲压在身上,重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撑在膝上的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手背上经脉虬结,微微颤抖。
恍惚间,他似乎又闻到了那缕熟悉的、冷冽的龙涎香,那是独属于她的帝王气息;又看到了那双映着万里山河,也映着他的眼睛,正执拗地望着他。
“释延戁,你肯为我……断了这修行吗?”
她当时的声音犹在耳畔,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而此刻,她身陷重围,生死未卜。
延戁霍然起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疾风,卷动了地上散落的佛珠,也掀动了案上的经卷,书页哗哗作响。
他甚至来不及披上那件象征着少林僧身份的袈裟,更顾不得什么出家人的仪态。
只着粗布单衣,一步踏出禅房,目光越过瘫软在地、泣不成声的程思远,直直望向西北凉州的方向。
天际,阴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嵩山之巅,仿佛正酝酿着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
不过片刻,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寺院的青石板上,溅起层层水花,转瞬便汇成了潺潺溪流。
延戁跪在住持禅房外的石阶前,单薄的僧衣下摆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底。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不断滑落,顺着下颌线滴落在石阶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已分不清是肆虐的雨水,还是灼人的泪水。
他始终未发一言,只是深深俯首,将额头重重抵在浸水的青砖上,任凭冰冷的雨点如鞭子般狠狠鞭挞着他的脊背。
禅房内,香火袅袅,檀香氤氲,与门外噼啪作响的暴雨声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惊蛰。”
良久,禅房内传来住持苍老而沉缓的声音,穿透雨幕,唤出了那个尘封二十余年的俗家小名。
“你破杀戒,抄经八百卷方得佛祖谅解,重归清净。如今执意奔赴沙场,沾染血腥,可知此番,要造下多少杀业?”
延戁的头颅更深地抵入积水之中,额头与冰冷的青砖相触,传来一阵钝痛。
他的声音自水下传来,沉闷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弟子……知晓。”
住持长叹一声,那声叹息仿佛也浸透了雨水,沉重万分,在禅房内久久回荡:“罢了。”
“国难当头,君主蒙难,佛门弟子,心怀苍生,确不该袖手旁观。望佛祖庇佑你。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