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凉州城门洞开,李昭闻策马入城的刹那,城内早已跪满了文武大臣。
密密麻麻的人影排了十余列,从城门一直延伸到中军大帐前,甲胄碰撞的脆响混着压抑的啜泣声。
为首的老臣涕泪交加:“您已是万金之躯,岂能再亲身犯险!倘若稍有闪失,大潜江山顷刻崩塌啊!”
紧随其后的群臣也纷纷叩首,山呼着“陛下三思”,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昭闻勒住马缰,玄甲上的血污在晨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
她翻身下马,长枪拄地,枪尖的血珠滴落在地,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原本垂眸不语,只想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她今生不愿让群臣终日活在对她的恐惧中,却不想自己的忍耐,竟让他们忘了她李昭闻到底是什么人——她何时需要别人来教她做事?!
“大潜无将可用。”
李昭闻猛地抬眼,凤眸中寒光迸射,声音如同一柄冰刃,狠狠劈开凝滞的空气,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朕又能如何?!”
一句话,掷地有声。
满城死寂。
方才还泣涕涟涟的群臣瞬间噤声,一个个埋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在袖中瑟瑟发抖地交换着眼神,再无一人敢多言半句。
是啊,大潜无将可用。
霍晏已是军中顶尖的将领,刀法箭术皆是上乘,连他都束手无策的邪兵,除了陛下,还有谁能带着三百铁骑,便在十万蛮兵阵中杀进杀出,如此摧枯拉朽地斩将夺旗?
他们不得不承认,先帝当年马背上打天下,扫平四方狼烟,这位新君,注定要走同样的路。
她的骨血里,本就刻着征战沙场的宿命。
只是……群臣心头沉甸甸的,满是忧虑。
先帝便是因早年战伤缠磨半生,晚年缠绵病榻,受尽苦楚。他们实在不愿看到这位雄才大略的新君,重蹈先帝的覆辙。
凉州城的晨光,渐渐爬上李昭闻染血的玄甲,却暖不透她周身的寒意。
群臣依旧跪伏在地,低垂的头颅里,却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个念头——
或许……他们当为新君……寻一位能降龙伏魔的新将。
寻一位能替陛下驰骋沙场,替她挡下这漫天风霜,让她不必再以身犯险的人。
礼部尚书崔琰此次也随军到了凉州。
他的心思依旧活泛,他听到了霍晏向李昭闻觐言,欲请教雷音寺住持破解邪兵之法,又亲见李昭闻因“大潜无将”震怒,众臣聚议如何从民间选拔猛将,以求圣驾不必再亲冒矢石。
这几日李昭闻确实在军中广纳贤才,但凡有几分勇武,不论出身战功,皆予机会。
可惜寻来的将领对付寻常敌军尚可,一旦面对那刀枪不入的邪兵,连霍晏都屡屡受挫,寻常武人又如何能挡?
崔琰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位法师。
那位被无数人认为早已失去圣心、陛下在潜邸时曾极度爱重、甚至一度有望成为“皇女夫”的少林武僧。
可如今嵩山脚下那方御碑仍巍然矗立——“文臣下马,武将卸甲”,更有那四个诛心的字:“皇室折返”。
圣意究竟如何,谁也猜不透。
更何况,先帝驾崩前夜,曾屏退左右,密令焚毁一道亲笔书写的遗诏。
那道遗诏被烈火吞噬时,连最后一丝灰烬都未曾留存,其中内容已成永世无解的谜团。
而这桩讳莫如深的旧事,更让嵩山之上那个武僧的处境,变得愈发扑朔迷离,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与这万里江山的兴衰,悄然缠缚在了一起。
李昭闻又岂会想不到那人?
从霍晏提及雷音寺的那一刻起,延戁的身影便如烙印般,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他身着粗布僧衣的模样,他诵经时低缓的声线,他握棍时沉稳的姿态,一幕幕,都在她心头翻涌。
但自然,她不可能放霍晏去嵩山求援。
哪怕霍晏是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哪怕崔琰再巧舌如簧,心思再活络通透,也绝不敢在这件事上大胆妄为,逾越半步。
这战局,早已成了一道死局。
不是她身陷危局,血染黄沙,便是那人奉旨下山,赴死沙场。
满朝文武对此竟无人觉得不妥——在他们看来,让旁人替君王涉险,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只因她是九五之尊的帝王,掌生杀,定乾坤,这天下万物,便都该为她牺牲,为大潜的安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也只因那“旁人”是他,她才千般不愿,万般不允。若换作是朝中任何一位武将,任何一支兵马,她未必不愿坐镇后方,运筹帷幄,号令三军。
——她可是大潜的帝王,坐拥四海兵力,手握无上权柄,何必亲自披甲执枪,冲锋陷阵,将自己置于生死一线?
然,前世的血色记忆,早已刻入骨髓,永世难忘。正是她当年一念之差,允了少林僧兵驰援沙场,最终才亲手将他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