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他虽因她破了杀戒,手上沾了鲜血,可那日他在禅房外,垂首伫立,眉宇间翻涌的痛苦与挣扎,犹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她已亲手令他破了杀戒,毁了他半生苦修的佛门清规,如今再以家国大义相逼,让他再度执起屠刀,沾染更多血腥,岂不是太不做人了?
她爱他,不是要害他。
她永远不想再忆起,前世那一日,她是如何颤抖着捧起那只冰冷的手。
手腕断面参差不齐,像是曾被钝器反复砍剁。
她想起多年前在嵩山下,这双手如何练那缚龙式,将她的心缚住。而他……身首异处,肢体不全,死不瞑目。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他踏足战场半步。
她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恰在此时,京城八百里加急传来噩耗——丞相、帝师程公病危,恐难捱过这几日风雪。
程公乃是三朝元老,更是李昭闻的授业恩师,自她幼时起便悉心教导,不仅教她经史子集,更授她帝王权术。
此番御驾亲征,她虽留了几位亲王坐镇京城监国,却将京畿军政大权尽数托付给了程公。
如今柱石病危,无疑是给本就风雨飘摇的大潜,又添了一场雪上加霜的浩劫。
李昭闻连日来内外交困,早已是心力交瘁,烦不胜烦,急令程思远回京侍疾,代其父掌京城诸事。
程思远接旨后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辞别李昭闻,率亲卫千里疾驰,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京城。
而此时,今年的新科探花郎早已拜入程公门下,成了程府的门生。
少年郎心思活络,早听闻这位程公子与陛下关系匪浅,便特意在程府门口恭恭敬敬地等候,盼着能从他口中探得些许圣意。
程思远入府问过父亲的病情,眉宇间满是焦灼,出来时恰与那探花郎撞了个正着。
探花郎连忙上前见礼,言语间颇为恭谨,话锋一转,便有意无意地询问起陛下在边关的近况,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热切。
程思远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这少年郎的心思,无非是想借着程家的东风,攀附上那位九五之尊。
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屑,连虚与委蛇的客套话都懒得说,只冷冷瞥了对方一眼,便径直拂袖而去,徒留那探花郎僵在原地,满脸尴尬。
侍疾月余,程公的病情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终于稍稍稳定,已能自行进食,甚至还能撑着病体,阅览几本紧要的奏章。
程思远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放下了几分。
这一日,程思远送走前来复诊的太医,站在程府门前,望着天边沉沉的暮色,却迟迟未曾移步。
他在府门前徘徊良久,眉头紧锁,心中天人交战,终是咬了咬牙,翻身上马,直出城门,朝着嵩山方向绝尘而去。
马蹄踏碎山道上的薄雪,溅起一片冰冷的雪沫。
行至嵩山脚下,那方镌刻着“文臣下马,武将卸甲,皇室折返”的御碑赫然矗立,还是李昭闻的字迹。
程思远却不再有半分犹豫,利落下马,将缰绳往碑上一拴,徒步上山。
嵩山之上,古木参天,松涛阵阵,禅意氤氲。远处的钟声与寺内传来的诵经声交织在一起,空灵而悠远,本该让人静心安神,程思远的心却如沸水翻腾。
他离京多久,李昭闻便亲征了多久。
边关的战报一封接着一封传来,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每一刻于他而言,都是无尽的煎熬。
他明知陛下不愿惊动嵩山,不愿让那个人涉险,可如今战局危急,他实在是别无他法。
然而终究是未得李昭闻的允许,他不知自己此番擅自做主,究竟是对是错。
正当程思远站在雷音寺山门外,望着那紧闭的山门,踌躇不决,甚至生出几分打道回府的念头时,天际忽现一点黑影,正朝着他的方向疾速飞来。
是鹰隼!
程思远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沉,急忙抬臂。
鹰隼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他的肩头,利爪上还绑着一卷密信。
他颤抖着取下密信,指尖触到信纸的那一刻,只觉双手剧颤,拆信时更是险些站立不稳。
“陛下出城追击敌军,陷入重围,已三日音信全无……”
霍晏的字迹潦草不堪,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
程思远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强撑了许久的理智瞬间崩塌。
他死死攥着信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甚至泛出了青紫色。
他猛地扭头,朝着寺内撕心裂肺地哭喊:“法师!法师——!”
他想喊“救救陛下”,可残存的理智却死死封住了他的喉头,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进寺门,踉跄着朝着山上的禅房爬去,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模糊了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