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延戁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尊矗立在风雨中的石像。
住持凝视着他被雨水浸透的头顶,凝视着那片因常年剃度而泛着青茬的头皮,缓缓道出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句:
“但你必须起誓——此行只为苍生,不为私情。否则,佛……难佑你。”
空气仿佛凝固,唯有暴雨依旧倾盆,砸在石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延戁的沉默,则在这震耳欲聋的雨声中,显得更加震耳欲聋。
他始终没有起这个誓。
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用这固执的、无声的沉默,给出了他的答案。
直至住持最终发出一声更深的叹息,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悲悯,无力地挥了挥手。
然而李昭闻自有天佑,正当程思远和延戁火急火燎地赶往凉州时,鹰隼又带来消息——振奋人心的消息——李昭闻有音讯了。
她非但安然无恙,更奇兵制胜,已下令三军挥师北上,收复云州。算算日子,他们到凉州的时候,李昭闻应该恰好率领大军回兵。
程思远捏着信纸,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紧绷的脊背微微垮了下来,眼底的血色也淡了几分。
可当他抬头看向身旁的延戁时,心头却涌上浓重的愧疚。
他知李昭闻不愿求助延戁,不愿让他踏足血染的沙场,毁了来之不易的修行。
明明延戁身为少林正统,身怀绝世武功,有万夫不当之勇,必可为破邪兵之猛将,解大潜燃眉之急,但李昭闻不肯用。
甚至此前,他们大概真的一刀两断过,断得干净利落,断得让人心碎。
程思远知,既然陛下无恙,他们这般心急如焚地赶往凉州,便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只是,难道要他再将这好不容易请下嵩山的人……就这么送回去吗?
“法师……”
程思远勒住马缰,欲言又止,语气里满是歉疚与恳切,“我此次求法师下山解难,实则未得陛下应允。只是前线单由陛下一人撑着,步步惊心,我等实是不安,若能稍为陛下承担哪怕一分风险,便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然陛下……陛下不让我等送死啊。她宁愿自己身披重甲,冲锋陷阵,也不愿让我们这些臣子赴死。我等无能,只能四处求助。只盼法师能以苍生为念,克制邪兵,挽我大潜于危难……”
听闻她无恙的消息,延戁悬在半空的心终于彻底落定。
然,沙场刀剑无眼,烽火无情。
她新丧父皇,又逢国难,孤身一人扛起这万里江山,千斤重担压在肩头,一人之力怎吃得消?
当有人为她分担。
……他会为她杀人的。
他杀了阿史那·咄吉,可边城一百九十二无辜人命,正是阿史那·咄吉随手屠戮,他不杀他,未来杀孽不止一百九十二。
李昭闻本没有做错什么,是他狭隘,心魔难除。
——这月余,他抄写《金刚经》八百卷,一笔一划,明明字字虔诚,可落笔处,却卷卷都是她的眉眼。
他知他忏悔的是什么。
是那个仓皇擦过的吻。
佛门八戒,他因“不杀生”而呕血,却终将为“不□□”这戒,彻底断了修行。
每日诵经,晨钟暮鼓,青灯古佛,禅心未得半分澄明,反见魔障丛生。
那抹玄色身影,在梵音袅袅间愈发清晰。
晨钟撞碎的是她转身时步摇击玉的清响,暮鼓擂响的是那夜雪地马蹄的碎音,连青灯跃动的焰芯里,都映着她横枪时的灼灼眉眼。
《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可他笔下墨痕洇染处,“无我相”化作她扬眉睥睨,“无人相”变作她策马踏碎佛前雪。
昨夜禅定深时,本该见迦叶尊者拈花微笑,证得菩提,可他抬首间,满殿罗汉金身竟皆化作她头戴十二旒冕,垂眸唤他“法师”。
原来他早堕入她亲手织就的婆娑之网。
是嵩山月下纠缠的呼吸,是蛮夷营帐飞溅的鲜血,是除夕夜宫宴碎琉璃映出的灯火。
每一根线都缠着两世因果,每个结都系着七情六欲。
他学佛二十载,参透八万四千法门,却终究渡不过迦陵鸟彻夜啼鸣的那轮红尘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