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因此恼他、怨他,乃至恨他,皆是应当。
而他……
他亦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再去面对那双曾映过他的眼睛。
次日拂晓,晨光未透,云州城内已是一片肃杀。
三百重甲铁骑再度集结于校场之上,程思远牵着神骏非凡的照夜白立于阵前——李昭闻今日换乘此马。而那三百执戟铁骑,也与昨日并非同一批。
连日鏖战邪兵,损耗极大,士卒皆需轮替休整,连城防也已由霍晏移交至程思远手中。
唯有李昭闻,无人可替。
——谁能替她?
延戁亦披挂上阵,一身玄甲加身,手持一杆长戟,正欲翻身上马,便见李昭闻已行至城下。
她依旧面覆寒霜,一语不发,利落地跃上照夜白的马背。
那白马却忽地向侧后方偏了偏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李昭闻不悦地蹙眉,猛地一扯缰绳,照夜白吃痛,这才顺从地摆正方向。
因是程思远举荐,延戁被编入铁骑阵型的第二排。
李昭闻手握那柄可化为双尖长枪的权杖,横于马背,策马出城。
与延戁擦肩时,程思远无声抱拳,口型分明是“拜托”。
铁骑如洪流,直扑朔州而去。
云州与朔州之间,山岭崎岖,怪石嶙峋,风沙漫卷,遮天蔽日。
兀术赤陀的僧兵早已占据了各处险要关隘,设下重重埋伏,意图将大潜的军队拦在此处。
李昭闻毫无迟疑,一马当先,直接率军冲阵。
长枪所向,锐不可当,那些刀枪不入的邪兵纷纷溃散,惨叫着跌落山崖。
延戁策马突入侧翼,手中长戟如黑龙出渊,带着破风之声横扫而出!布衣之下,虬结的背肌与臂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戟风扫过竟带起阵阵风雷之声。
一戟挥出,挑飞两名僧兵,回身横扫,三名僧兵胸骨尽碎,口吐鲜血倒飞而出。
他所过之处,僧兵如草芥般倒下,手中长戟舞得密不透风,将试图围攻李昭闻后翼的邪兵尽数挡下,为她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然而,当长戟的锋芒即将击碎一名僧兵的天灵盖时,他手腕猛地一滞。
他至此都还未杀一人,每一次出手,都刻意控制着夺命的角度,只伤不杀。
但只是这瞬息的犹豫,身旁已传来胸膛被穿透的闷响——
那名僧兵出手诡谲至极,竟将手中弯刀自重甲的缝隙处插入,狠狠刺进了他身旁一名骑兵的胸膛。
那骑兵受此重创,惨叫一声,失控地栽下马背,瞬间被奔腾的铁骑洪流吞没,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留下。
李昭闻的长枪恰在此时贯穿另一名僧兵的心脏,鲜血溅在她的面甲上,触目惊心。
她勒马回望,正看见延戁用戟杆拍飞一名僧兵——那人被重重撞在山岩上,当即昏死过去,胸前僧衣被戟风撕碎,皮肤却只留下一道浅红的印痕。
照夜白焦躁地踏着铁蹄,鼻息粗重。李昭闻凝视着延戁因竭力克制杀意而微微颤抖的手腕,眉峰紧锁。
这一战打得极为诡异,战场上竟硬生生被辟出一条铺满呻吟声的通路。
满地皆是翻滚呻吟的僧兵,却无一人丧命。
李昭闻默然不语,目光愈发阴郁。
但蓬勃的杀意如血色薄雾般笼罩着她的神经,让她无暇深思这诡异之处。
更何况所有骑兵皆覆着面甲,遮掩了所有特征,她又能看出什么?
战事稍歇,将士们就地整顿之时,位于阵前第一排的一名新晋百夫长已奉命上前训话:“陛下有令!邪兵命门在那九子颅骨项链,击碎便可破其妖法!”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严厉,字字诛心:“战场之上,对敌人仁慈便是对同袍残忍!若下不了杀手——就滚回老家去,等着你们的父老乡亲被蛮族屠戮殆尽吧!”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映照着朔州荒芜的山崖。
李昭闻独自立于崖边,任凭凛冽的崖风吹拂着她的长发,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枪上尚未凝固的血迹,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崖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掠过她染血的战袍,一阵深彻骨髓的疲惫忽然攫住了她,让她险些站立不稳。
“今日到此为止。”
她将长枪利落地折收成权杖,收入腰间,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回营。”
城门缓缓开启,程思远早已领着亲兵候在道旁。见李昭闻归来,他连忙上前接驾,搀扶着她翻身下马,不经意间问道:“陛下,今日臣举荐的那位勇士……表现如何?”
李昭闻面无表情地迈步前行,闻言竟真的凝神回想了一瞬,眉头微蹙,似是在努力回忆。
但不得不说,她根本未曾注意过那个人。
程思远关心此人情有可原,无非是盼着她能早日寻得良将,分担这无尽的杀伐。
可她哪有心思去关注一个普通兵士。
在她眼中,所有人都如同转瞬即逝的流云,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在她心头留下半分浅痕。
即使曾于战场上瞥去一眼,遥遥看清了那双因克制而颤抖的手,她也转瞬即忘。
她未置一词,径直从程思远身旁走过,只留下一道冰冷的命令:“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卯时,点兵开拔,直取朔州主城。”
程思远怔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着实未曾料到会是如此。
想当年在嵩山,延戁哪怕只是棍风惊起一只飞鸟,都能引得她驻足凝望。
如今近在咫尺,她竟连一眼都未曾留意。
这“未曾认出”的差距,何止云泥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