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潜二十一年,腊月。
朔风卷着碎雪,簌簌敲打着东宫的窗棂,将檐角的铜铃摇得叮当作响。
这本是除夕之前再寻常不过的一日,街市上已渐渐有了年节的热闹,宫墙之内却依旧沉肃如冰——只因李昭闻记得,前世敦圣帝龙驭上宾,便是在这几日之间。
寒夜深沉,烛火摇曳,李昭闻终究是坠入了梦魇。
梦中的承天殿,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与檀香,龙榻之上,父皇枯瘦的手指缓缓松开了她的手,那双浑浊却始终锐利的眼眸,终于彻底阖上,吐出了最后一口微弱的气息。
守在殿内的太医与内侍跪倒一片,山呼海啸般的“陛下驾崩”,刺破了殿宇的死寂,也刺破了她心头最后一道防线。
她一言不发地走出承天殿,殿外的风雪正烈,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落下,染白了她的发梢,也染白了那三千级蜿蜒而下的白玉台阶。
她独自伫立在丹陛之巅,俯瞰着脚下这座沉睡的京城。
万家灯火在风雪中明灭,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偌大的宫城,空无一人,唯有风雪在她周身肆虐,卷起她明黄的衣袂,猎猎作响。
那一刻,她仿佛独自一人存于世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寂与寒凉。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累得连抬手拂去肩头落雪的力气都没有。
她很想大睡一场,一觉醒来,万事皆空,再无烦忧。
但她只是站在那里。
年仅二十一岁的李昭闻,在这一日,终于登上了那世间至高的帝位。
却无人知晓她心中的滋味。
风雪仍在呼啸,卷着刺骨的寒意,刮过她的脸颊。她站在权力之巅,亦是万丈深渊之缘。
她想在她的法师那里寻一丝安慰,寻一点温暖,寻一个可以让她卸下所有铠甲的角落。
于是她不顾满身风雪,不顾百官在身后的呼喊,策马奔向了东宫,奔向了那处庭院,奔向了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人。
可她终究还是失望了。
禅房之内,檀香袅袅,延戁端坐在蒲团之上,手持佛珠,闭目诵经。那熟悉的梵音,声声入耳,却字字如刀,割着她的心。
他依旧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向她投来一瞥。
哪怕她已在他身旁跪下,卸下了帝威,第一次跪在了佛前,跪在了他的面前。
那一刻,李昭闻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累。
“法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是否无论孤做什么,你都不会心甘情愿地看孤一眼?”
延戁手中盘转的佛珠,微微一顿。
那凝滞的刹那,让李昭闻的心,猛地提起,又狠狠落下。
他终究,还是没有回答。
李昭闻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她已经心疲力尽,无力再强求,无力再追逐,无力再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去碰他那块冰冷的磐石。
“既然如此。”她缓缓起身,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眼底却藏着滔天的绝望,“法师,你走吧。”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在剖心剜骨:“……孤要登基了。登基,当要立后。而我李昭闻,会立我的皇夫。”
她不愿再将那皇夫之位,拱手送到他面前,再供他一次又一次地拒绝。
她已经足够难堪,足够狼狈,足够遍体鳞伤。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若这世上真有一个人,能令她心甘情愿地交出皇夫的实名——而非只是一个用来安抚朝野的虚名,那么,一定是此刻站在她面前,对她无动于衷的这个僧人。
延戁那时,哪里知道承天殿内的龙驭上宾?哪里知道李昭闻是在先帝驾崩之后,不顾一切地策马回了东宫?
文武百官早已在宫门外跪了一地,屏息凝神地等她发话,等她放出先帝驾崩的信号,等她敲响那震彻九州的丧龙钟。
她纵马出宫,奔赴向他,已是她最后、最后的恳求。可他,依旧是这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延戁不知道,李昭闻的平静之下,藏着怎样汹涌的悲伤;不知道她刚刚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不知道她即将独自一人,扛起这万里江山。
而李昭闻,也绝不会亲口剖出自己的脆弱。她是大潜未来的帝王,她的脆弱,是不能示人的软肋。
武僧在东宫外驻足了许久,朔风刮得他脸颊生疼,冻疮又开始隐隐作痛。
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她今日状态的不对。
她要登基了?难道是……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他站在原地,僵了许久,久到雪落满身,久到四肢冰凉,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猛地回首,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东宫,脚步匆匆,想要返回。
就在那一刹那——
“咚——咚——咚——”
丧龙钟响了。
浑厚而苍凉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震颤九州,响彻云霄。
天,变了。
先帝驾崩的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盯着新帝的后宫,盯着那个悬而未决的皇夫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