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一族仍不死心,意图献上族中子弟,来填补上一个作为李昭闻皇女夫的崔家子的空缺,再一步登天,升为皇夫,执掌后宫。
可这一次,李昭闻却连考虑都懒得考虑。
她倦了,累了,对这些所谓的世家博弈,早已心生厌烦。她只是淡淡地吩咐霍晏,去三公之中随便选一家的子弟。
霍晏捧着一众世家子弟的画像,恭敬地呈到她面前。
李昭闻却连眼睫都未曾抬一下,依旧闭目坐于龙椅之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霍晏几乎要以为,她已经睡着,甚至……已经死去。
“便就选王公的儿子吧。”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吹过便散。
“陛下,”霍晏迟疑着开口,“王公共有五子,您说选哪一位?”
李昭闻依旧闭着眼,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掀起:“不麻烦就行。”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定下了她的一生,也定下了另一个人的一生。
于是霍晏便替她定了,选了御史大夫王家的嫡长子,王宴辞。
多么荒谬啊。
李昭闻的皇夫,大潜王朝的男后,她竟然这么不在意。连画像都懒得看上一眼,直接将这桩关乎朝野稳定的大事,下派给了自己的亲信。
王宴辞就这样,成了她后宫的主人。
然后,空守了整整四十年。
为了弥补这份荒唐的亏欠,李昭闻亲手扶持王氏一族,助他们成为了世家之首,吞并了野心不死的崔氏,权势滔天,远压当年盛极一时的崔氏。
可那又如何呢?
她终究还是误了一个人,也负了一个人。
梦醒。
李昭闻缓了半晌,才掀开锦被起身。
她出了东宫。
天色尚未破晓,宫道上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她要前往承天殿觐见敦圣帝,一如往日那般,问安议事,再听几句关于帝王心术的训诫。
谁知刚行至御花园的拱桥边,忽而狂风大作,风雪骤紧。
呼啸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砸在宫墙之上,竟生生将她肩头玄色大氅的裘皮兜帽掀落下来。
冰凉的雪粒劈头盖脸地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冻得她脸颊发麻。
李昭闻的脚步,在宫道中央蓦然驻足。
她抬眸望向承天殿的方向,那座巍峨的宫殿隐在风雪之中,影影绰绰,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下一刻,一种无比精准、近乎残酷的预感,如同一柄淬了冰的锥子,陡然刺穿心口,疼得她呼吸一窒。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这预感从何而来,便猛地提起裙摆,不顾仪态全无,不顾一切地朝着承天殿的方向奔跑起来!
玄色的衣袂在风雪中翻飞,她跑得极快,靴底踩碎了地上的薄冰,溅起的雪沫沾湿了裙摆,平日里沉稳的步伐此刻竟乱得不成样子。
霍晏紧随其后,瞳孔骤缩,心中骇然——他追随李昭闻多年,亲眼见她于千军万马之中谈笑自若,见她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可今日,他竟看到了她如此失态的模样。
他不敢耽搁,提气疾追,口中忍不住低唤:“殿下!殿下慢行!”
可李昭闻像是没有听见,只顾着朝着那座宫殿狂奔。
不多时,承天殿已近在眼前。
殿门半掩,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檀香,还有一种属于垂死之人的死寂气息,从门缝里溢出来,几乎令人窒息。
霍晏刚要跟着踏入,便被守在殿外的御前侍卫拦住,侍卫长对着他微微摇头,眼神里满是沉痛。
霍晏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李昭闻疾步穿过殿门,越过跪倒在地的内侍与太医,径直冲到龙榻之前。
她甚至来不及拂去身上的积雪,便紧贴着榻边跪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呼吸依旧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可面上竟奇异地不见半分波澜,仿佛这只是无数次寻常问安中的一次,仿佛父皇只是如常地卧在榻上,下一刻便会睁眼唤她一声“迦陵”。
榻上的敦圣帝,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枯瘦的手指静静垂在榻边,早已没了半分温度。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太医们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礼部的礼官跌跌撞撞地闯进来,捧着早已备好的讣告,声音因极致的悲恸而尖厉变形,刺破了殿内的死寂:
“龙驭上宾——!!”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宇之中,也炸碎了李昭闻强撑的平静。
她怔怔地望着父皇毫无生气的脸,脑海中忽然闪过昨日太医诊脉时的模样——老太医跪在榻前,手指搭在父皇腕间,指尖止不住地颤抖,脸色白得如同纸人,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原来如此。
原来就算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就算是坐拥万里江山,也留不住一盏注定要熄灭的命灯。
敦圣帝,李昭闻的父皇,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