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素有贤名,平日里乐善好施,体恤民情,在朝野之间的名声极好,是京中人人称颂的青年才俊。
按照少林规矩,延戁身为少林院首座,此番演武理当由他为首,登台开场。
为表对李昭闻所立之碑的敬意,那些养尊处优的达官贵人们果然纷纷在嵩山脚下下马,摒除了仪仗随从,徒步拾级而上。
待行至雷音寺备好的观武台四周,便依着品级高低依次就坐,目光灼灼地望着台上,静待这场盛事开启。
此时的延戁,正在观武台后方的偏殿准备演武。
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僧衣,手持那根熟悉的熟铜长棍,双目微阖,心如沉水,外界的喧嚣与兴奋,他一概充耳不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演完这场武,回到禅房,再抄一卷《金刚经》。
不多时,钟声响起。
延戁缓缓睁开眼,领着一众师兄弟,步履沉稳地踏上了观武台。
他身形挺拔如松,纵然身着布衣,却难掩一身出尘的气度。
台下周遭的达官贵人们见了,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尤其是那些随行的夫人小姐,更是忍不住交头接耳,眼波流转。
这些人大多是四五品的官员及其家眷,品级算不得顶尖,除夕宫宴上根本得不到入宫的邀请,对于皇太女的诸多往事,也仅仅只是知晓皮毛,哪里晓得眼前这位少林首座,便是东宫那位放在心尖上的人,更是那位的逆鳞,触之即死。
不过他们倒是听说,皇太女殿下这几日爱好观武,京中早已刮起一阵演武风潮,这群人也是一窝蜂地跑来有样学样,想着能沾点风雅,却不知自己此刻的脑袋,早已是悬在了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正当延戁手持长棍,气沉丹田,正要摆出起手式之际,那坐在观武台最上首的王宴辞身侧,忽然快步走上一名奴仆。
那奴仆俯身贴在王宴辞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语气急促,神色慌张。
而王宴辞原本从容不迫的目光,也随着奴仆的话语,渐渐变得惊疑不定,到最后更是瞳孔骤缩,脸色煞白。
他猛地抬手,高声喝道:“且慢!停!”
他除夕之夜为守母孝而未入宫,竟不知还有这等事!若不是父亲匆匆派人来传,他恐怕就要做了能让他掉眼珠、掉脑袋的大错事!
延戁的动作一顿,长棍停在半空,再一次被人喊停。武僧缓缓收势,握着长棍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眸望向台上的青年,目光平静无波。
他本不认为自己会认识这个青年。
谁料,就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许久不曾侵扰他的梦魇,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将他吞没。
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他说:“既然如此……法师,你走吧。”
“……孤要登基了。登基,当要立后。而我李昭闻,会立我的皇夫。”
于是,他便真的回到了嵩山。
记忆中的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先帝龙驭上宾,李昭闻登基为帝,本该依礼守孝三年,却偏偏要在大丧期间,立即册立皇夫。
只因先帝临终前留下遗诏,逼着她必须立一位皇夫,以安朝野,以固江山。
就在皇陵的断龙石轰然落下,彻底隔绝了尘世喧嚣的那一夜,嵩山之巅,雷音寺那口沉寂了百年的古钟,竟无人敲击,却自顾自地轰鸣起来。
沉沉的钟声响了整整三十三下,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苍凉,震彻了整座山林,惊碎了山间的冷月清辉。
后来,守夜的少林武僧们私下里说,那一夜,他们看见首座独自一人,在塔林之中舞了一整夜的刀。
那是一柄戒刀,刀身寒光凛冽,映着凄清的冷月。刀势起时,凌厉的刀风席卷四野,惊起了满林栖鸟,鸦羽纷飞如雨,却盖不住那刀锋破空时,发出的一声声悲鸣。
那一夜的延戁,忘了佛门的清规戒律,忘了自己是少林首座,而只是一个被情所伤的人,在冷月塔林间,以刀泄愤,以血明心。
第二日,京城便传来了消息——新帝李昭闻的皇夫人选已定,并已昭告天下。
寺里几个好事的师兄弟,不知从哪里找来了那位未来皇夫的画像。
画像上的青年,眉目俊朗,气度不凡,正是三公之一御史大夫王公的嫡长子王宴辞。
这般身份,何等尊贵,再加上素有贤明,世人皆言,他当是这天下间,最配得上陛下的男子。
然而,当那些师兄弟拿着画像,兴高采烈地去找延戁时,一看到延戁那张骤然失色的脸,众人顿时慌了神。
他们都知道,延戁曾被尚在潜邸时的李昭闻强掳下山,相伴许久,两人之间的纠葛,岂是旁人能置喙的?
众人连连告罪,连画像都来不及收起,便手忙脚乱地落荒而逃。
于是,延戁便在那一日,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画像上青年的模样。
正是此刻,坐在观武台中央最前排的那个青年。
就连身份,也一般无二,除了此刻,他还不是李昭闻的皇夫。
延戁站在台上,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知这梦魇为何会与现实如此契合,却只觉得自己的心,正在一滴一滴地淌血。
无论现实,还是梦境。
这场武,最终没能让延戁演成。
王宴辞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那些达官贵人们也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哪里还敢让延戁演武给他们看?
众人草草看完了其他武僧的表演,便慌忙让人抬来了巨额的香火钱,恭恭敬敬地奉上,随后便如同惊弓之鸟一般,惊魂未定地匆匆下山,离开了嵩山。
那些沉甸甸的香火钱,与其说是捐赠,倒不如说是赎罪。
只是,他们自己也说不清,这罪,是赎给慈悲为怀的佛祖,还是赎给高高在上的储君李昭闻。
他们只知道,这一切的缘由,都只因延戁在台上那一个起手、却甚至还没有完成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