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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二章 竹刃惊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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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云舟在她身后的平台上辗转反侧了很久,没能睡着。他有些焦躁,便睁开眼,看着墙上柳婶子的影子,火光将她的影子放大了好几倍,从墙蔓延到了洞顶。

唐云舟看着影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竟想得出了神。他下意识地护住了身侧的青锋剑,剑鞘与岩石擦出“铛”的一声。

随着那声响,柳大夫动了动身子,咳嗽起来。柳婶子急忙将竹管放下,过去给柳大夫顺了顺气。接着,又俯身拿起水壶,试了试里面的水温,稍微扶起柳大夫,喂他喝了点水。柳大夫喝了水,咳得好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又睡下了。柳婶子赶忙又过去看了看阿阮,阿阮的嘴正一张一合地,不知做了什么美梦。

见他俩都睡下了,柳婶子才回转身,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夜已深,唐公子还是早点歇下吧。寅时可就得起身喝药了。”她的声音带着棱角,撞得唐云舟有些疼。

他嚅呐地开口:“在下可是有什么地方冲撞到了柳婶子?”他醒来的这些时候,他认真观察过,柳婶子对柳大夫和阿阮是极好的,即使对村子里的其他人,也多是泛着春风拂面的暖意。独独对他,虽也尽心照顾,可总是隐隐约约透着股不耐烦。他着实是有些莫名其妙。

“不曾有。”柳婶子似乎并不打算再接茬,坐到火前,又拿起笛坯翻烤。

“那……”唐云舟不知该不该往下问,他看柳婶子的性格,绝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况且柳婶子一家救了他的性命,他也实在不该吹毛求疵。

“唉……”柳婶子不知怎么地叹了口气,“唐公子可是口渴了?”

“……”她的语调太过冰冷,他竟然没敢答言。

柳婶子放下竹笛,捡起脚边的水壶,走向唐云舟,轻轻的扶起他。一股清流淌过他的唇间,冲刷着干涩的喉咙。清水滑过唇齿间,他在水流声中,听到一个幽幽的女声:“伤势既已好,便早些离开吧……”

洞穴墙上,影影绰绰,看得他有些疲累。影子随着炭火凌乱地扑腾着,他的眼皮愈发的沉重,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山洞外,霜色在寂静中流动,碧篁林间,落叶堆里拱出竹鼠湿润的鼻尖。

山洞里,炭火早已被熄灭,几人各自酣睡着。洞穴的角落里,放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柳婶子前些时候烤出的竹沥。边上的药臼中,放着些碾成齑粉的骨碎补。一支刚烤好、正在冷却的竹管,被安放在阿阮身侧与洞穴的夹缝处。

秋夜的凉意渗入山洞,修竹的摩擦间,竟腾起了红雾。这红雾哆哆嗦嗦,围着团腐草,汇聚到了山洞前。那些红雾在外间静静散开,腐草滚进了洞里,数根金针从洞外,穿过将散未散的红雾,冲着唐云舟直扑而来。金针瞬时透过被褥与衣裳,先后没入他的隐白、孔最、承山、百会、命门……等诸多穴位。月色之中,竟凝出一道银光,划破洞中的黑暗,血腥之气顿起,混杂着腐草之气,那腐草随之融进了唐云舟的左膝里。黑暗中,空中竟凝聚出一朵朵血丝凝聚成的花朵,宛若那鬼魅的曼珠沙华,在血色彼岸绽放。

洞外忽地,千竿竹子齐声发出呼啸,撞碎了一地的月影。呼啸的风声扫进山洞,席卷着打碎了漫天的彼岸花。待风停歇,天地又恢复宁静,仿佛那草、那针、那花,皆是眼睛书写的骗局……

*** ***

玉轮初上,悬在空中。

前方的老牛不时发出“哞哞”的叫声,在竹林间回荡成一股,牛车荡荡悠悠地荡下了山,往村庄的方向晃去。唐云舟歪斜地坐在牛车后,双腿垂放着。阿阮正坐在他身边,手里挥舞着昨夜柳婶子烤过的竹管:娘跟她说,回家后再浸个几日,这竹笛就成了。阿阮高兴得在牛车上手舞足蹈的,唐云舟伸手搂过了她,生怕她摔下车去。

今晨寅时,他正睡得迷迷糊糊,柳大夫给他喂了一味甘苦的药,伴着竹子的清香。又隐约感到柳婶子给他的右膝盖敷了一层药。待他完全清醒,竟觉得右膝盖处有些异物感,他用手一摸,膝盖处竟长出了骨头。

他一高兴,想侧身站起来,可惜在床上躺了太久,只站得一时,便摔倒在地。但这次与前次不同,他是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膝盖处有了支撑腿骨的力量。

柳大夫也是又惊又喜,万万没想到此方竟有如此奇效,寅时入药,巳时就已生效。世间竟有如此神药,柳大夫兴奋得难以自持,将那本医术踹在怀里,谁都不让碰,生怕碰一下,里面的医术就全都不灵了。柳大夫高兴地喊来柳婶子,要给唐云舟做双拐杖。柳大夫还特地关照他,膝盖骨已经长好了,无法站立是因为躺的时间太长了,只要接下来几天,勤加练习,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唐云舟听到这话,也甚为欣喜,喜的是自己能够恢复如常,更是自己很快就能回去了。这闭塞的小村庄里,完全打听不到外面的消息。他一点信息都获取不到,无论是他师父的消息,还是……他叹了口气,山洞外的阿阮正在跟柳婶子厮闹,非要玩一天再回村里。柳婶子边给唐云舟削着竹杖,边无可奈何地依了她,只是说好今日晚些时候,必须回去。

阿阮嗯嗯啊啊地应着,又钻进了竹林深处,四处找寻那嫩竹叶,在唇间吹出不同的声响。

直到日头下了竹梢,月亮攀上山头,阿阮终于扭扭捏捏地上了牛车。柳婶子将还没完成的竹笛递到她手上,边转回身驾着牛车,载着一家人,往村里走。

走着走着,月色竟开始渐渐隐入云层,山路崎岖。老牛踟蹰而行,月色若隐若现,它很难看清山路,缓缓地走着生怕伤了自己的脚。柳婶子也不敢催促它,她知道,若是它一不小心伤了脚,那它可能就看不到明天的月亮。

老牛深一脚浅一脚地缓慢向前移动到了山脚下,辕木在月光下泛着包浆的温润。已经隐隐能看到夜里村子散出的暖暖火光,憨实的老牛又向前探了几步,月色完全没入了云层。

四周陷入了黑暗,只剩村子里那星星点点的火光,山中的竹涛声裹着尖啸。一阵山风呼啸而过,山中的竹林突然如鬼魅般张牙舞爪地从山上俯望着那牛车,仿佛瓮中的羔羊。

一路走得都很稳当的老牛忽地站定,它鼻翼翕张,青铜色的眼睛扩张成充血的浑圆,一声撕裂般的吼叫从老牛喉头迸出。柳婶子心念一动,暗叫不好,转头怒喝:“快下车!”说话间,她一把抱住柳大夫,跳下了车,另一头唐云舟听到声音一怔,但也迅速反应了过来,抱住阿阮,就势从车上滚了下来。唐云舟在地上滚了几滚,侧身停住,看了看怀中的阿阮。阿阮吓得连声都没出,一手死死地拽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紧紧地攥住那根竹管。他突然听到身后木车的呻吟声,他回头望向牛车,那原本乖顺的老牛低垂着头拼命挣扎着,牛车在他身后剧烈地摆动着,发出垂死的咯吱声。老牛脖颈青筋暴起,浑身筋肉如浪翻滚,疯狂撕扯着皮绳,口中泛起了猩红的血沫,开裂的蹄甲蹦出带着泥泞的腥膻气。在牛车碾过泥土的嘶鸣声中,牛车在地上划出一道道凌乱的轨迹,混乱中,老牛的后腿卡进断裂的车辕,剧痛灼烧了它最后一丝的神志。终于在暮色中,那个一生辛勤耕种、老实巴交的老牛,带着残破的木车,疯狂地撞向了路边的树林,朱色浸染树干,赤浆深入泥土。老牛消失在树林的深处,徒留一地的木屑,与惊呆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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