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筛下的清辉,落在老牛的背上。
寂静中除了车轱辘的吱呀声,竟没有旁的声响。
一路上,柳婶子边赶车,边有些担忧地频频回头望向阿阮。阿阮从镇子上回来以后,沉默得出奇,尽没了往日的活泼与调皮。
“阿阮……”柳婶子酝酿再三,试探地开口道,“可是赶集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儿?”
“……”阿阮低着头,抿着嘴,有些犹疑,“娘,阿阮不明白……”她磕磕巴巴地说起今天在镇子上听到的那些事儿:她说起在那个卖糖葫芦的姐姐,她说起不知为何在地上跪了很久的周哥哥,她说起了那哄哄闹闹的绸缎庄……
柳婶子听着听着,良久不语。坐在牛车后面的唐云舟接了话:“这些混账东西,竟敢如此作恶。”
他摸了摸阿阮的头,弄得她头发有些乱。阿阮皱了皱眉,歪着脑袋躲过了他的手。
唐云舟的手顿在空中略有些尴尬,但他也没太在意,只是收回了手:“待我的伤好些了,我带你去镇子上,杀一杀那些狗腿子的威风。看他们还敢欺负你们!”
阿阮拧着眉,不知为何,她有些害怕这口气。她往柳婶子的方向探出了手:“娘……”
柳婶子半转过身,一只手拉住了她的手:“阿阮,别怕……你是不是因为周哥哥的事情,很难受?”
“嗯……”阿阮深深地点了点头,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感觉得到,周哥哥颤抖的手。尤其是在回来的路上,周哥哥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跟她说话:“俺回去,就跟俺娘商量看看,把那导纱板给当了,应当能还得上绸缎庄的债……”她竟在这句子里读出了哭腔。
“阿阮,你要牢牢记住这件事。”柳婶子顿了顿,“以后,你还会看到,这天下有很多这样的事。你要把它们一一记在心里。”
“娘……”阿阮有些不明白,懵懵懂懂地叫了一声。
“只有记住这些,你才能明白你是从哪里来的,你才会知道你该往哪里去。”柳婶子的声音很轻,却在唐云舟心里荡开一朵涟漪: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却想不起来。他张开嘴,动作却僵了僵,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娘,阿阮都会记下的。”阿阮虽然不太懂娘的意思,但她最是乖巧懂事。
山路崎岖,老牛颠簸前行,终于来到半山腰的竹林。
柳婶子在后山的山洞里,用松木生了团火,又铺上厚厚的褥子,给柳大夫披上棉衣,将他安顿在山洞里,又把煨妥的手炉放在他手上。这才回过头,将唐云舟摆在洞穴深处一个凸起的石台上,将青锋剑丢在他身侧,便去外间寻阿阮了。山洞中吹过一阵风,略有些阴寒,唐云舟抚了抚胳膊,微觉一丝凉意。
外间的阿阮正听着竹林中竹鼠窜来窜去的声音……上次来竹林还是今年春天,跟着娘来挖春笋的时候。唐云舟挺喜欢阿阮这孩子的,她软糯的童声,总让他忆起那个全身红装的姑娘,小时候总捧着裙摆,跟在他身后,嘴里嘟囔着:“你慢些……等等我……”
阿阮开心地钻进这竹林,风吹过竹林时,总是发出呜呜的声响。娘春天的时候曾答应过她,会给她做根能吹响的竹子。阿阮听着翠叶摩擦间沙沙的响声,很快便忘记了早些时候的那些不快。
柳婶子从身后轻轻抱住她:“我们阿阮在听什么呢?”
“娘,你听,风吹竹响……”阿阮昂着下巴,“像首歌一样。”阿阮说着便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柳婶子随着这曲子摇动着身子:“阿阮的曲子真好听,是谁唱歌你听的?”
“竹子唱给我听的……”阿阮转头看向柳婶子,手指向竹林深处。
“我们阿阮能听出竹子的曲子呀,可真棒。”柳婶子用脸蹭了蹭阿阮的发间,“明天我就给你做根竹笛,阿阮就可以用竹笛吹出好听的曲子了。”
“嗯。”阿阮微笑着,身子陷进柳婶子的怀里。
月色下,柳婶子抱着阿阮轻轻荡着,仿佛坐上了一艘月亮船。
月光漫过山脊,竹林正在沉睡。
柳大夫早已睡下,不时发出几声轻咳。阿阮蜷在他的头边,裹着暖和的被褥,咂着嘴品尝梦里的香甜。
柳婶子从外头截了一尺多的竹节,正悬在炭火上,轻轻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