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晨雾未散。
赶驴车的货商早早在云桥镇里排成长龙。周二哥推着独轮车正往镇子里面走,车上摆着六个竹篓,竹篓里满是蚕丝。那蚕丝莹润,如天空中的流云。竹篓边上还坐着一个摇头晃脑的小姑娘。小姑娘神采飞扬,嘴里唱着歌谣,眼睛上的葛布随着歌谣律动。那正是周二哥带着的阿阮。
集市沿着镇边的河流,往远处舒展。
“叮叮哐哐”四处皆是阿阮从未听过的繁华。
她侧耳听着,她鱼儿跃起又落下,在木盆里扑腾,她听到铜壶被高提,茶水顺着长长的壶嘴落进茶碗里,她听见微风吹过,路边的纸风车呼噜呼噜转动的声音。
她颔首鼻翼微扇,路边酒坊传来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她仰起头不知哪来的锦鸡扑棱棱飞上屋檐掀起的尘土,让她忽地打了个喷嚏。
阿阮吸了吸鼻涕,突然听到前方路边有个清脆的女声,正在叫卖:“糖葫芦咯——”
阿阮兴奋得使劲嗅了嗅,那是呼噜外那层糖浆的清甜:“周哥哥,我要吃糖葫芦!”
“阿阮莫急,给你买,给你买。”秋日的日头太烈,周二哥的背后洇出汗渍。
听得周二哥应声,阿阮欢快地荡起了脚,继续唱起了童谣:“……夏至前夜搓草绳……芒种火把照青苗……”
快到糖葫芦摊前,周二哥停下了独轮车,抓起衣襟,仔细地擦了擦脸。又把灰蒙蒙的手擦了擦,手掌上车把的红痕、干裂的老茧和擦不净的泥灰混杂在一起。
他又顿了顿,无可奈何地看了看手,又抬起独轮车,低着头咕噜咕噜地往前走。
“周二哥。”那清越的女声透着丝喜悦,阿阮闻到糖葫芦的酸甜尽在眼前。
“欸……欸……”不知怎地,周二哥竟有些磕巴。
阿阮这在琢磨周二哥是不是病了,那清亮的女声朝着她的方向,问道:“这就是你常说的阿阮吧?”
“嗯……嗯……是……”周二哥脸涨得通红,双手下意识地搓着衣角。
阿阮竟在人头攒动中听到周二哥沉重的心跳“咚——咚——咚——”
“周哥哥,你没事吧?”她顺着独轮车的边沿,摸到周二哥的衣襟。
“阿阮,俺没事。”周二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他的手心湿淋淋的,摸得她一脑门子汗。
那清甜的女子嗓音低了下来,阿阮闻到她那身葛布衣衫里渗出皂角清苦的香气:“阿阮,俺请你吃糖葫芦好不好?”
一团有些粗糙但却柔软的手包住了她的右手,一根竹签被塞进了她的手里。她凑近竹签闻了闻,是糖葫芦!阿阮开心地笑了:“谢谢姐姐。”她低头摸着腰间左侧的小包,那是娘在她出门前特地给她的。娘说镇子上买东西,一定要自己付钱,不能让周哥哥帮忙付。
她摸索了好一阵,手心攥紧,伸向女声飘来的方向:“姐姐,给你。”
她摊开掌心,手掌的正中央,是一枚抹得干干净净的旧铜钱。
阿阮听到一阵晶莹剔透的轻笑,笑声很好听,就像去年夏天阿娘用破陶碗钻孔穿线制的风铃。
“这个糖葫芦是姐姐送你的,不用你的钱。”一双手轻柔地将阿阮的手掌合拢。
阿阮嘟着嘴,踌躇道:“可娘说过,不可以白拿别人的东西。”
“可是这是姐姐给你的礼物呀。”那声音像一丝秋风,拂过阿阮的发间。
阿阮歪着脑袋想了想,把铜板收回了兜里:“那阿阮也要送姐姐礼物。”
那声音温和而爽朗:“好呀,阿阮要送给俺什么呢?”
阿阮挠了挠小脑袋,从怀里掏出个蓄势待跃的蟋蟀:“姐姐,这个送你,这是娘用竹子给我编的。”
那姑娘刚开始看到这摇头摆须的蟋蟀,吓了一跳,一听是竹编的,才发现这须角纤毫毕现的虫子,竟是竹制的。她从阿阮手中捏起这蟋蟀,那蟋蟀的翅膀薄若蝉翼,翅上隐隐显露出秋叶的脉络。她惊喜地拿在手中,左右赏玩:“这是阿阮的娘编的?可太好看了!谢谢阿阮,俺很喜欢。”
阿阮开心地扬着头,啃起了糖葫芦,秋风吹落树叶,吹过耳畔,传来了那姑娘和周二哥的私语:“你的衣服怎么都烂成这样了……”
“干活干得呗。不打紧。”
“怎的不打紧?回头俺给你裁一件……”
……
不知过了多久,独轮车又吱呦吱呦地向前滚着。阿阮的身边路突然路过了一群人,一个个低着眉眼,看不清长相,其中一个不小心撞了阿阮一下,阿阮隐隐约约感觉到他腰里藏了个形状奇怪的硬物,好像是一个圆形的东西,但似乎又没有圆那么规整。阿阮正好奇那会是个什么,忽地一缕清笛刺透人潮,涤过阿阮的耳畔。人群的喧嚣被剔出悠扬的音痕,阿阮不禁听呆了。直到周二哥的独轮车忽地停了下来,阿阮才闻到在蚕丝之外,有一股陈年苇席的燥涩气息。
她听见周二哥掐着嗓子,挤出蚊子哼似的声儿:“蒋先生,您老人家来看,这是俺今秋得来的蚕丝。”这个声音让阿阮作呕,平日的周二哥虽然声音不大,但总是如后山的溪水,清清凉凉,而不是这般似惊弓之鸟的哀鸣。
阿阮皱着眉头,背过了身。
五福缎庄的账房蒋先生用银针挑开竹篓里的蚕丝,这蚕丝莹若秋水,轻如烟絮。蒋先生突然冷笑:“周二,你这丝莫不是掺了米浆吧?”
周二哥咽了咽唾沫,小心的赔笑着:“那哪能啊,您看这可都是上好的蚕丝。”竹篓里的蚕丝丝线交缠,似乎晕成了水墨的纹路,好似在应和着周二哥的话。
蒋先生轻哼了一声,用拇指和食指细细搓捻了一番,那丝絮如清泉淌过指间。接着,示意边上的伙计过秤。伙计手脚麻利地将竹篓里的蚕丝过了称:“次品,二十斤——”
周二哥有些慌,他紧紧抓着蒋先生的胳膊:“蒋先生,蒋先生,你看着纹路,这怎么能是次品呢,而且俺在家中过过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