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先生不耐烦地甩开了他的手,不缓不急地说道:“我说周二啊,你也不是第一天跟我们做买卖,我们五福缎庄何时错过秤。再说了,你这蚕丝……”他往周二哥带来的那些蚕丝瞥了眼,“不是我说你,就你那些货,你自己瞅瞅,这么次等的东西,也亏你拿得出手。”
周二哥用力抿着嘴,不敢吭一声。
蒋先生拨了拨手中的算盘:“那周二,初秋支了你二两定银,如今着这丝价跌了,这二十斤丝只抵得一两六钱。”
周二哥双手发抖,双膝一软:“蒋先生,蒋先生,你老人家行行好,好歹给俺抵了那二两的债吧……”
蒋先生好似没有听到他在说话一样,回头去忙别的事了。只留得周二哥一个人跪在五福缎庄的门口,如寒枝枯叶般瑟瑟发抖。
缎庄门口,宾客盈门。可似乎没有人看得见他。
阿阮半晌没听到周二哥的动静,很是担心:“周哥哥,周哥哥……”
周二哥垂着头,仿佛这世界都与他没有了关系。
阿阮有些慌,在摸到了车上的竹杖,跳下车子,向前摸索着:“周哥哥,周哥哥……”
阿阮的身边顾客穿梭,她听到绸缎庄里,顾客与伙计的交谈:“这三匹素娟给我包起来。”
“好嘞——”伙计去包了三匹素娟。
蒋先生的算盘打得哗哗响:“三匹素娟,合二两四钱银——”
阿阮向前摸索着,耳边传来制钱相击的脆响。
好半天,她终于闻到了周二哥身上的桑叶香,她伸出手摸到了他身上有些裂开的粗麻布衣裳:“周哥哥,你怎么了?”
周二哥似乎动了动,但没有回话。
阿阮走上前,摸摸周二哥的脸,脸上有些湿哒哒的,周哥哥流了这么多汗一定很辛苦吧。
阿阮正帮周二哥擦着汗,周二哥忽地抬手抱住了她,她被抱得有些喘不上气:“周哥哥,你怎么了?周哥哥……”
云桥镇的集市车水马龙,却没有人发现这对小小的身影。不知是大家太过忙碌,还是大家都已麻木……
*** ***
秋阳斜照,村子里的石磨旁谷壳成堆。
柳大夫家的院子里,排着一排排的竹筛,晒着各式各样的药材,有根皮皱巴巴的桔梗,有淡黄微卷的黄芪,有暗紫色蜷缩起来的紫苏,还有灰白色龟裂的茯苓……
柳婶子正弯腰翻晒着它们,柳大夫在屋里不知翻看着什么书,唐云舟虽然说话还不甚利索,但已能自己起身了。
唐云舟坐在榻上,正拿着那块白色的玉佩,手指抚弄着上面的纹路,那羊脂般温润的乳白色泽在阳光下更加的致密光滑。床榻内侧放着他那柄青锋剑,耳边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兵刃相击之声,在这嘈杂的声响中,有个人被一剑穿心,倒在血泊中……
“不——”唐云舟甩开玉佩,玉佩磕到边上的粗陶碗,磕出清越绵长的磬音。玉佩轻轻坠入榻沿的缝隙间,他抱住自己的头,将头埋进被褥里,失声喊了出来。
窗外的蝉鸣似乎盖过了他的声音,柳婶子依然在捣鼓着地上的草药,柳大夫在东侧屋头里翻找着什么。
忽地,柳大夫在屋里唤着柳婶子,她应了一声,忙进了屋:“爹,你唤我?”
柳大夫捧着书,向她招着手:“咳咳……你来看……咳……我可算找到了……”边说边指着自己手上的那卷书。
柳婶子有些迷惑地探着头,书上赫然写着:“竹沥续骨方”。
柳婶子一怔:“爹,你一晚上没睡,就是在找这个?”
“是啊……咳咳……这下可有办法……咳咳……救那个年轻人了……”柳大夫欢喜异常,“咳咳……不然可太可惜了……咳咳……他还那么年轻……”
柳婶子皱着眉,没听清柳大夫后面的话:“可是爹,他……”
柳婶子的话语被淹没在柳大夫的欢喜中,他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你准备准备……咳咳……我们这就进山……”
“进山?”柳婶子一愣。
“是啊……咳咳……你来看……”柳大夫指着手上拿卷书,手指划过一行字,柳婶子顺着他的手指:“鲜竹沥合霜降竹露。寅时采,阴寒易散,即采即用……沥、露不可逾时……”
柳婶子张大了嘴:“可是,这又不是什么正经医书,这就是一偏方……”
柳大夫一摔桌子:“这可是老百姓收集起来的医方,怎么就不是正经医书了!咳咳咳咳咳……”
柳婶子见柳大夫动气,赶忙拍了怕他的背,帮他顺过了气:“爹,你别动气,我这不是怕后山阴冷,你的病……”
柳大夫用手撑着身体:“我自己的身体……咳咳咳……我自己知道……你快去!……明日正是霜降……咳咳咳……这关系到一个人……咳咳咳……一个人能不能重新站起来……可不能误了时辰……”
柳婶子见他焦急,忙答应道:“我这就去收拾东西。等阿阮回来,我跟赵婆借辆牛车,载你们去后山。”
柳大夫不再说话,抚着桌子俯身狂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