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铁锈味,在黑夜中弥散开来。
几人直愣愣地呆在原地,唐云舟的一手支着地,另一手箍住阿阮,青锋剑从他的怀里落到了地上。柳婶子搀着柳大夫,直至柳大夫的咳嗽声,拉回了他们的神,随之,阿阮的一声:“娘——”也伴随着哭泣声响了起来。
柳婶子边给柳大夫顺着气,边搀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往阿阮处挪,草鞋陷在血水泥淖里,每拔一步都溅起黏腻的声响。唐云舟直起身来,一只手将阿阮抱起来。阿阮挣扎着想要去找柳婶子,唐云舟没敢撒手,四周是一片浓烈的黑色。
直到柳大夫的呛咳,近在身前,唐云舟这才松手放开了阿阮。阿阮哭着向声响传来的地方挥舞着双手。柳婶子将柳大夫安顿在地上歇息,慌忙转身搂住了阿阮,摸着她的背,小声安慰着。
“娘……”阿阮在柳婶子的怀里,哭泣声逐渐变成了啜泣。
一旁的唐云舟拄剑而立,站了起来。他往前走两步,俯下身子,用手拧着地面的秽土,闻了闻。一股腥臭的味道,炸得鼻腔发酸。
唐云舟甩了甩手,甩干了那污淖,回头望向柳婶子:“这是怎么了?”
柳婶子抱着阿阮,蹭着她柔软的头发。她的脸陷在了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一旁的柳大夫接话道:“可能是大郎媳妇不常鞭牛,不小心惊着牛吧。”
唐云舟不常接触这些牲口,但他对这个解释将信将疑。柳婶子开口道:“去年那场暴雨,村子里的牛在我们察觉之前,都竞相奔回牛舍……”柳婶子踌躇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脸瞥向了一边。
唐云舟一开始静静地听着柳婶子说,可她戛然而止。唐云舟一下没回过神,但过了一会儿,他有些明白:“柳婶子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柳婶子一边将阿阮安置在柳大夫身边,一边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
柳婶子坐在阿阮身边,对柳大夫说:“爹,这大晚上的,也没个亮光。要不我们今夜就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宿下,明日再回村里吧。”
柳大夫摇摇头:“咳咳咳……这就几步路……就……就到村口了……走过去……咳咳咳……走过去就是了……这野地里能……能有什么好地方可住……”
阿阮也抱着柳婶子的胳膊:“娘,阿阮不想留在这儿,这里好吓人。”
唐云舟听罢柳婶子的话,脸阴了下来,双眼四处着逡巡,仿若周围的树林瞬间皆成了地狱里的魑魅魍魉。
眼睛习惯黑暗后,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明晰起来,连远处的村子都变得明亮了些。
柳婶子边摸着阿阮的头,边犹豫着:所有的行李要么被牛车撞得稀碎,要么脏污了血水和泥淖。爹的咳症越来越厉害了,晚上在野地里过夜实在是太过勉强……可若是再往前走,她总觉得刚刚那牛的疯症透着股蹊跷……
黑夜中,柳大夫似乎感觉到了些许异样,他叫来了唐云舟:“咳咳咳……唐公子……你可还能走……”
唐云舟正观察着四周是否有异动,冷不丁柳大夫这么一问,他脱口而出:“我可以。”
“那就行……咳咳……”柳大夫撑着地,想要站起来,柳婶子赶忙扶了过去,“今晚走也是走……明日走也是走……”柳大夫一只手按着柳婶子的胳膊,顺势站了起来,另一只手拍了拍柳婶子扶住他的那只手:“大郎媳妇……咳咳……你不用……不用担心……我还能行……”
柳婶子按了按他的脉,脉象极其细软,若有似无。柳婶子眼眶有些泛红,她知道爹为了她们娘俩已经多撑了好久好久了,这次怕是真的……
柳婶子一低头,两滴眼泪低落泥土里,没留下一丝痕迹。
“好,都依你。”柳婶子的声音如春天的湖水,静静荡开。她低头嘱咐阿阮:“阿阮,你去牵着唐哥哥好不好,娘得照顾爷爷。”
阿阮抓着柳婶子的衣服下摆,思索了一阵,便乖巧地点了头。
柳婶子将她的小手拿了下来,将她引到唐云舟身边,将唐云舟的衣服下摆递给她:“阿阮,好好拉住,不许松手知道了吗?”
“阿阮会好好拉住的。”阿阮一定好好听娘的话。
柳婶子欣慰地拂了拂阿阮额间的碎发,站直身子,对唐云舟说:“唐公子麻烦你照顾下阿阮了。”
“柳婶子你不必如此客气,这是我应当做的。”虽然柳婶子对唐云舟似乎很冷淡,但他心里还是很感激柳家人的。
“请唐公子先行,我和爹跟就跟在你们后面。”四人蹒跚的身影,渐渐没入黑夜之中。
远处村庄的灯火在墨色里逐渐晕开,身后的竹林中漏下几点残星。
村子里的犬吠刺破夜色,是阿黄。柳婶子从未听得阿黄喊得如此凄厉。她心下大骇:“快停下!”冲着唐云舟和阿阮怒喝道。
犬吠声戛然而止,就像突然被谁扼住了喉咙。
唐云舟也察觉到不对:“快,躲起来!”说着他拉住阿阮的手把她扯进路边的草垛。
柳婶子也正将柳大夫扶向路边,草垛里的阿阮突然摸到一个黏糊糊的东西。她有些害怕,拽了拽唐云舟:“唐哥哥……”
唐云舟一低头,脸色一白,一把拎起阿阮,将那东西踢到一边。这好落在了柳婶子和柳大夫脚下,那是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肉团,那双眼圆瞪着,嘴里似乎喊着什么,头发混着血水,凌乱地黏着五官。
柳大夫本就病重,受惊后急火攻心,竟喷出了一口鲜血,倒了下来,血滴糊满了下巴、衣裳,喷在了泥水里,路边的草叶上凝着绛色血珠。柳婶子慌忙扶着他,轻轻放在地上。她俯下身才认出来,那人头,竟是王老汉的脸。
柳婶子赶忙将人头扫到另一侧,回身想给柳大夫搭搭脉。柳大夫一扫她的手:“……快……快……带着……带着……阿阮……走……走……走!……咳咳咳……”
“爹,我不要,我不走!”柳婶子眼含泪水,用粗布衣袖胡乱抹了把脸,“爹,你相信我,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咳咳……好孩子……”柳大夫抓着柳婶子的手,“……多……多亏了你……我已经……已经……活了好久了……我……我……咳咳……我……这次……真的不……不……不行了……”
“爹,不会的,我可以的……”柳婶子慌手慌脚地攥住柳大夫的脉络,那脉象如扬花散落,皆不可触及。
柳大夫拍拍她的手:“咳咳……孩子……没……没关系……这世间……世间再好的医术……也治不好老死啊……”
阿阮听到柳婶子和柳大夫这边的动静,吓得大哭,双脚在空中悬浮着乱蹬,唐云舟一个脱手没抓住,阿阮从他身上滚落,翻滚着抓向柳婶子和柳大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