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娘子喜滋滋地颠着娃娃,对柳婶子说:“看,俺说吧。”
柳婶子应道:“那就麻烦你了……”
李娘子笑着说:“乡里乡亲的,客气个啥。这一村子的人,哪个没在柳大夫这儿治过病,他可从没收过诊金。要是没有柳大夫,俺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去镇上看次郎中至少得背两袋米去。”
人群中大家纷纷称是,柳婶子也应和着。人头攒动间她看到了人群中的赵婆,便伸着脑袋望过去:“赵婆,真是对不住,今天没工夫下田……”
赵婆大手一挥:“不要紧,俺早间一听说你们收了这么号人,就指定你得几天不能下地。”
柳婶子有些忧虑:“那田里的活儿……”
边上的冯婶子凑过来:“你别操心这个了,田里有俺们呢,救人要紧。”
赵婆接过话茬:“对,救人要紧,地里的事有你冯婶子帮我呢,过几天俺让俺家老赵给你多送几袋米来。”
“这如何使得…”柳婶子正摆着手,赵婆往她的手上一打:“几袋米算个毬!自从你帮俺下地以来,咱们的收成那可是一年胜过一年了。除了交给赵老爷的租子,竟还得了些富余,日常喝的粥里,那黍米粒竟有小半碗。”赵婆边说边转头看向身边的其他人,村民纷纷点头称是:“更何况,那柳大夫可是大善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对……”“是啊……”“可不咋地……”人群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柳婶子见这般场景便也没再推辞:“那谢谢各位了。我爹还在药堂里给病人看诊,病人凶险未除。要不,各位就先回去吧,等他情况好些了,你们再来看。”
人群渐渐散去……
阿阮从西侧的茅屋探了出来,抱住柳婶子:“娘……”
柳婶子揉了揉阿阮的脑袋:“饿了吧?我这就做饭去……”
月已上枝头,柳大夫家才慢悠悠地升起炊烟。
*** ***
茅草上的月光如浸了井水般透亮。
柳婶子摇着竹扇,唱着歌谣,哄着阿阮睡觉:“……守更铜锣三遍响……民谚挂在扁担梢……”刚唱到这里,窗外蓦地蹦出两声蟋蟀叫,阿阮的脚趾在席上蹭出沙沙响。
“阿阮……”柳婶子摸摸她的头,“睡不着吗?”
阿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娘,你待会儿是不是要去爷爷那儿……阿阮有些怕……”
柳婶子轻摇竹扇:“我不过去爷爷就要累到了。阿阮也不想爷爷累倒对不对?”
阿阮的脑袋晃了晃:“娘,你去吧,阿阮能自己睡。”
“真的?”柳婶子抬手赶走了几只蚊虫。
“真的,娘快去救救哥哥。”阿阮清亮的童音在夜里格外响亮。
“我们阿阮真是长大了。”柳婶子俯下身贴了贴阿阮的脸,“那我先过去爷爷那边,一会儿再过来陪你?不怕啊……”
“我会睡着的。”阿阮瓮声瓮气地回答。
柳婶子迈入药堂时,柳大夫还在床旁边手拿着铜针,守着伤者。伤者身上影影绰绰地插了好几根铜针。
“爹,可还要紧?”
“唉……”柳大夫惋惜着,又往他身上扎下一针,“险得很……他还这么年轻……咳咳咳……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竟使出如此凶残的暗器。这暗器不仅是想要废了他的腿……咳……这暗器上的毒更是想要了他的命啊……”
柳婶子探头过去瞧了瞧:“早些时候,我瞧着他的膝盖整个……”
“是啊,整个碎光了。”柳大夫抬头看了看他躺着的脸,“咳咳咳……就算是能熬过这关,怕是也得瘸一辈子……”
柳婶子有些惋惜地看着他的脸,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脸——英挺的眉眼,紧闭的双唇,却伴着柔和的脸型,英武间却不失温柔,柔软里却融合骨气。
柳婶子一叹气,可惜了如此俊俏的年轻人。她搭了搭柳大夫的胳膊:“爹,你还是先休息吧,这儿有我呢。”
“不行,今夜,我得守在这里,咳咳咳……”
柳婶子知道拗不过他,便无奈地在柳大夫身边坐下,帮着照顾伤者。
窗外的夜已沉寂,只偶尔流过一声虫鸣。
*** ***
残月斜向西,东方未泛青。
阿黄也倦着打着呼噜。
药堂油灯晃了晃,灯芯忽地迸出一朵灯花,惊得窗上的人影诡谲摇曳。
屋里,柳大夫在床头枕着右手睡着了,身上披着麻布被子,左手还捏着根铜针,嘴中似乎年年有词,仔细听似乎是在念叨着什么“葛华……地丁……”
忽地,一阵寒风凛过,药堂的油灯瞬间被拧灭。
月亮卡在云缝里,后山的竹子宛若褪了皮的黑蛇,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像披着零星的磷火,恍惚间,这磷火竟似被汇聚到小院中,空气中隐约泄露了一丝血腥气。邻家的阿黄被惊醒,咧着牙,喉底滚出闷雷般的呜咽,低垂着头,怒目圆睁冲向柳家的方向,整张脸皱得紧紧的,四只爪深嵌泥土之中,身子向后倾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向前跃去,可尾巴却死死夹进腹底——就在此时隔壁院中,忽现数根金针似寒星疾射,驰过窗棂的缝隙,扎入伤者周身的几处大穴。
一只泛着尸蜡般青光的毒虫从床底挪动着爬上了他的脸,爬到他的嘴边。但见那青光由亮变暗,再至完全熄灭。
有一阵阴风从他的脚卷到头,又一瞬间闯出了药堂,消散在月色之中。那金针、那毒虫,竟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连阿黄都愣了愣,以为自己是睡迷糊了,便又趴下睡着了。只有天上的星星眨了眨眼,好似把一切都收进了眼里。
*** ***
日头透过晨雾,照亮了宁静的村庄。
受了伤的年轻人还躺在柳家的药堂里,一只蜻蜓从窗缝间飞了进来,落在了他的眼皮上。那眼皮竟动了动,右手的食指指尖也颤了颤。
他想转转头,但头很沉,不只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他似乎想抬手,手好似抬起来了,又好似没有。他努力张开嘴,喉间却没有震颤,耳边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他有些慌了,努力地睁开眼,似乎是睁开了,又好像没有,眼前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他想抬手摸摸眼睛,可他感觉不到手在哪里。
我这是怎么了?到奈何桥边了吗?
他恍然之间忆起师父那满是鲜血的脸……
啊,我还记得师父,我还没有喝下那忘却前尘的孟婆汤。
可他从未见过如此沉重的夜,压得他难以呼吸。恐惧攫住了他,这到底是哪儿……
他想挣扎,但身体像被黑暗吞没了一半,找寻不到。
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
他似乎在黑暗中睡了很久,又醒了过来,又睡了过去,再醒了过来……
他也不明白自己是真的醒了,还是其实一直都在睡。
不知过了多少日子。
一天,他的手心感觉到一丝冰凉,这一丝冰凉宛如破晓的天际线,在黑暗中让他有了一丝希望。
他集中所有精神感受那一丝冰凉,他感觉那冰凉竟好像沿着什么规则划动着。很快,他意识到,那是有人在他手心里写字。
他的脑袋浑浑噩噩,似乎又要睡过去,在快睡着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那丝冰凉在他的掌心中画着的是“生”字。
当最后一笔在掌心收梢,他又跌进了漫长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