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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章 剑影残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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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阮环起柳婶子的左胳膊,蓬松发顶蹭在她肩头磨了磨:“娘,哥哥醒了吗?”

柳婶子掌心轻揉阿阮发顶: “阿阮乖,哥哥饮了汤剂,正攒着了气力,和病邪缠斗呢。”

“那哥哥能打赢吗?” 阿阮仰起缠着葛布条的脸。

"如今病魔势头还凶,娘得再煎些药给他添把劲。"柳婶子抱起阿阮,指尖掠过她右耳廓,"阿阮且听听,哥哥现下是什么动静?"

阿阮偏头凝神,眉头揪作一团:"这声气儿薄得像清晨的水汽,好像快要散了……"

"是啊,危急得很。"柳婶子把阿阮搁在榻沿,"你在这儿守着哥哥可好?"

阿阮甜糯应了句,眼上葛布映着阳光,浮起淡淡光晕。

柳婶子将阿阮安在榻沿:“我去院子里熬药,有什么情况记得叫我。”

阿阮摸索着被面,探进被子里,触到了伤者的手,阿阮一愣神,这手绵软地如邻居李娘子那刚出生的小崽子。阿阮忍不住多抚了几下,那手猛地一抽搐,黑红色的血沫从伤者的嘴角溢出。阿阮吓得往柳婶子怀里一钻:“娘!”眼上的葛布条被蹭得歪斜。

“阿阮,不怕。” 柳婶子将阿阮圈在臂弯里,带着体温的掌心抚过孩子脊背,“哥哥是在跟病魔掐得正凶呢。”

柳婶子拿起湿毛巾,一边擦着伤者吐出的黑血,一边轻抚阿阮的后脑:“阿阮若是怕的话,就随我去院里守着药炉,可好?”

阿阮的小脑瓜扎在柳婶子怀里,头却摇得像拨浪鼓:“不,阿阮要在这里照顾哥哥。”

柳婶子抿唇笑着,把阿阮的小脑袋扬了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们阿阮最勇敢了。”

阿阮绵软应声,柳婶子将她放在床上,自己将角落的药炉拿上了三个。

不一会儿,柳婶子便在院子里架起了四个药炉,烈日当空,边上的地灶里还扑腾着给阿阮和柳大夫熬的黍米粥。柳婶子一会儿照看药炉,一会儿往地灶里添柴,攀升的日头晒得她有些发晕。

阿阮坐在床边,听着床上哥哥时有时无的喘息,听着檐上雀儿蹦跳着,听着院里咕嘟咕嘟的动静,听着后山竹叶簌簌清响……阿阮听着听着渐生倦意,不自觉地倚在床边,看着就要坠入梦乡。

粗麻衾被忽地掀起微澜,一根极细的蚕丝似活物般蹿入被中,在伤者的左腕二寸之上绕了三圈。半刻之后,那丝线忽化作青烟散了,未留半点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阿阮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柳婶子正将药倒进粗陶碗里,阿阮脆生生地喊了声:“娘。”

“欸……”柳婶子边答腔,边继续忙碌着手边的动作,“阿阮,我给你煮了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你先去吃,一会儿爷爷若是醒了,你也端一碗给他。”

“那娘你呢?”阿阮探着床沿往下爬。

“我一会儿去吃。”柳婶子小心端起粗陶碗,轻轻吹着药汤,“我在这儿给哥哥喂药,你快去吧。”

阿阮连声应着,用竹杖探着路,走出了药堂。

柳婶子端着吹凉的药碗,倚靠在床头用芦苇管慢慢渡药。整整三大碗,灌完之后,柳婶子的背歪得有些僵硬,给伤者擦了擦上颚,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粗陶碗,赶忙回了院里,毕竟还有三个药炉还需要照看。

半柱香后,在院子里埋头喝粥的阿阮,仰起头对柳婶子说:“娘,屋里的哥哥变臭了,好臭好臭的。”阿阮嘟着嘴,小手在鼻子前挥舞着,像是要扇开那浓烈的日头。

柳婶子一怔,蓦地想起什么,疾步冲入药堂。踏上的伤者面无血色,喉头乱响,口中黑水倒灌,青紫唇色骇人,眼看他就要闭过气去。

柳婶子眼明手快,抓过青砖包布往他脊背下一垫,将人拽得侧翻过来。那腥臭秽物裹着药渣,扯着黏丝涌进床头的沐盆里。浊气呛得柳婶子眼前发黑,伤者弓着身子呛咳不止,仿佛要把五脏都呕出来。

"娘……"院外传来阿阮发颤的唤声。

柳婶子抻掌拍着他脊背应道:"阿阮莫慌,娘正给哥哥搭把手。你且把粥饭用踏实了。"

东侧的茅屋的柳大夫,被院里的动静惊醒了。他支起身,又咳了起来,顺手抓过床头的外套,披在了身上,颤着脚急促地踏向药堂。

药堂里伤者已经止住了呕吐,柳婶子正抠挖着他嘴里的污秽,以防他呛到。柳大夫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大郎媳妇,那病人如何了?”

柳婶子应声道:“爹,你别着急,他已经把毒物吐出来了,我正给他清干净呢。”

柳大夫迟缓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柳婶子清理了伤者口中的污物,又让他平躺了下来,将手中的毛巾浸入木盆,便去外间搀扶进了柳大夫。

“爹,你看,都吐出来了。”

柳婶子搀着柳大夫的身子,顺着他的动作俯身在了沐盆前。柳婶子将案上的竹签与粗布递给了柳大夫。柳大夫一手以粗布掩住口鼻,另一手将竹签轻拨沐盆中的秽物。只见那秽物中絮状的残渣裹在黑黄色的呕吐物,沉沉浮浮,面上还有一层如油渍般漂浮的青色的物体,在竹签的拨弄中散开又凝起。接着,柳大夫撤去布帕,将鼻子凑至木盆半寸,屏息一嗅,眉峰蹙紧,手按着膝盖,便要起身。柳婶子赶忙将他扶起,柳大夫行至塌前,柳婶子将伤者的手从被中拿了出来,柳大夫一手搭住了伤者的腕脉,另一手捻着胡须,眉头越蹙越紧。

柳婶子在一旁担心地问道:“爹,怎么样?”

“唉——”柳大夫摇着头,将伤者的手放回被里,掀起了伤者上身的被褥。柳婶子之前已经将他的碎衣褪下,现下能直接看到胸口。只见其心窝处蛛纹青斑隐隐浮凸,“表气之毒已解,然邪毒已入心……唉……只能看他的造化……”

柳大夫回转身:“你再把我的铜针取来。”

阿阮在院子喝完了黍米粥,又摸摸索索地自己洗了碗。她触着地灶,把爷爷那碗粥也盛了出来。她端着粥,怯生生地走向药堂,柳大夫正凝神屏气地给伤者下针。阿阮正犹豫着该不该踏步进去。柳婶子看到了她和她手上的粥,轻唤着:“阿阮,给爷爷端粥来啦,来,进来。”

阿阮抿嘴轻笑,小心翼翼地把粥端向柳婶子声音的方向。

柳婶子接过阿阮递过来的粥碗,将它放在案上,又蹲下来抱着阿阮亲了亲,轻声哄道,“阿阮,真乖。我一会儿让爷爷吃饭。”

阿阮开心地笑着,但不敢出声,怕影响到柳大夫。

“阿阮啊,哥哥的情况很危险。所以爷爷和我今天会很忙,你自己在院里头玩,好不好?”

阿阮乖巧地点着头,探着回到了院里,她听到蝉鸣声中夹杂着村口老树下的议论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得村旁的河边妇人们捶打衣裳的"梆梆"声;又过了一阵,又听得河滩那儿风吹过芦苇时沙沙如帛裂般的声响;再过了一阵,在听得在墙缝中的蟋蟀短而颤的鸣叫……

一整天,爷爷和娘的脚步都匆匆忙忙,不曾停歇……

直到她听到了周婆唤周二哥回家吃饭的声响,又听到猎户张大叔那带着血气的嘹亮嗓音:“柳大夫,俺给你们带了野味来了。”

阿阮最盼张猎户登门,草绳拴着的山鸡野兔总能勾出她肚里馋虫。阿阮正想迎过去,却听到张大叔脚步声后还跟随着零零落落好些人的脚步声,她又怯生生地收回了脚。

柳婶子听到外间的声响,从药堂里迎了出来。最前头的张猎户正拎着野鸡推开扉门

,后头缀着周二哥的娘周婆、王老汉媳妇王婆、抱着大胖小子的李娘子、铁匠孙老三的媳妇孙娘子、在田梗旁住着的赵婆……柳婶子一看,竟像是来了大半个村的人,呼啦啦涌进了小院。阿阮怕生,早就摸进了西侧的茅屋,掩上了门。

柳婶子见来了这么些人,略有些慌乱地边迎上去,边将双手在身上乱擦:“哎呀,大家伙怎么都来了,也不说一声,我这也没个准备……”说话间,接过张猎户手中的捆着野鸡的草绳。

张猎户扯着嘹亮的嗓门:“不打紧,知道你们忙,俺就是来看看早上那个后生咋样了?”

跟在他身后的周婆接着说:“是呀,俺们也是早先听说了这事儿,就一起来看看”

孙娘子说:“白天的时候忙,这会儿才有些空,大伙琢磨着来你们这人看看有什么需要帮衬的……”

王婆嘴快,没等孙娘子说完:“俺家老王不顶事儿,屁用没有。俺这会儿闲下来了,来看看那人怎么样了?”

……

在这宁静的小村子里,除了天灾能让人忧心外。大家从未见过如这般的大事,大家伙都想来帮个忙,当然也想来看看热闹。

柳婶子笑着将野鸡关进院子角落的竹笼里,回身对大家说:“那人病得有些重……”

众人一听都安静了下来,张猎户正色道:“连柳大夫都治不了吗……”

“现下还不好说,”柳婶子有些忧虑地瞅了一眼药堂窗户纸上头出的烛光,“爹本就病还没好,又要整日整日地守着这个病人……”

柳婶子喉头一哽,再也吐不出半字。

柳大夫是方圆百里的神医,再刁钻的病症经他妙手总能逢凶化吉。可没想到这次竟……众人面面相觑。

李娘子抱着孩子,挤到了柳婶子面前:“柳婶子,你别担心。你们若是太忙,阿阮交给俺照应罢。你也不用自己做饭,每日饭食俺多添一勺米便是。反正就在隔壁,到时候让阿阮端给你们。”

柳婶子握着李娘子的手:“那可多谢你呢。我就怕阿阮她闹你……”

“那怎么会。”李娘子边说边颠了颠受伤的娃娃,“阿阮最懂事不过了,而且俺家小五最喜欢阿阮姐姐了。”李娘子笑着问怀里的婴孩:“小五,喜不喜欢阿阮姐姐?”

小五睁着大大的眼睛,看了看李娘子又看了看柳婶子,小嘴一冽笑开了花,还从嘴里吐出了个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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