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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 剑影残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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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珠坠落,泥泞的地面沁出血沫。

青衣男子瘫靠在树根上,清俊的面庞,眼眸深邃,剑眉英挺。手中的青锋剑裹着血水,在掌心发出细微的震颤。官道两侧的树枝在风雨中扭曲着,他的大宛马倒伏于地,早已没了气息。

第三批,从雁翎关到邺城七百里,师父和阿朗为他诱走了前两批人,但这第三批……

闷雷碾过天际,他听见自己喉间翻涌着粗重的喘息。左肩的刀伤蔓延出麻痹,方才那黑衣人的刀上定是淬了毒。素日里师父督促他练功,他总是不肯听,结果这回一下就着了别人的道……他苦笑了一下,漫天的雨幕遮住了他苦涩的表情。

骤起的马蹄由远及近,暗夜中若隐若现马匹臀部的烙印。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能死死握住剑柄,闪电划过,腰间那凝脂般的玉佩却映出冷芒。

"啊——"嘶吼混着雷鸣炸响,青衣男子转身劈出剑光。冲在最前的两匹马前蹄猝然断裂,两个黑衣人凌空拔刀,一道刃光直逼咽喉。青衣人侧身闪避,刀锋擦颈而过,重重砍中身后的树。青锋剑顺势反刺,贯穿黑衣人喉咙。

未及收剑,另一道寒光由左侧又至。他横剑格挡,剑脊擦出火星的瞬间,第三把刀已从右后方劈来,刀刃贴着耳际削过。刀锋砍入小腿的瞬间,机栝声刺破雨幕,一枚泛青的弩箭自前方破空而来,箭镞穿透膝盖骨缝,倒钩深嵌其中。他单膝跪地,毒入双眸,眼前一片漆黑,喉间呛出血沫,拼着最后的气力抬起握剑的手,往前一刺,竟碰巧将那二人捅穿。

暴雨倾泻,他踉跄栽进村口草垛时,腿骨折断声清晰可闻。

泥地上拖出的血痕被雨水冲散,茅檐下晃动的蓑衣渐成重影。他伸手去抓,扑倒在混着血水的泥坑里。

*** ***

天还未亮,泥地的雨水还未干,静谧的村庄却已升起几道炊烟。

其中一道炊烟是村东头的王婆在灶间熬煮早饭的雾气。

王老汉推开屋门,仰头深吸一口气,忽地愣住——晨风裹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准是街坊张猎户又宰什么野味了。

他啐了口唾沫,把门板摔得震天响,一屁股坐在院中石凳上。

王婆端着两碗黍米粥出来,粗陶碗底磕在石桌“当啷”作响。

“趁热吃。”她撩起围裙擦手,挨着丈夫坐下。

王老汉鼻翼抽动:“老张那杀千刀的准又放血了!”

“就你狗鼻子灵。”王婆舀着粥头也不抬。

“这腥气熏得人……”

话没说完就被王婆狠拍了下后脑勺:“吃饱了多捞几篓子鱼才是正经!”

王老汉梗着脖子灌完粥,抄起蓑衣鱼篓就往外走。

鱼篓撞在腰间晃荡,他趿着草鞋往村口去,远远望见草垛里蜷着团黑影。

“谁家猴崽子一大早……”喝骂卡在喉头——那分明是个血肉模糊的汉子。王老汉脸色煞白,后退半步又强撑着蹲下,食指颤抖着探向对方鼻下,触手冰凉。

王老汉往后一踉跄,泥水溅了满襟。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声,手脚并用在泥地里扒出几道沟痕,连滚带爬往村里逃去。

晨雾未散,昨夜下的雨让泥路更加湿滑。王老汉慌不择路,一头撞翻了正在采桑的周家老二的桑梯。

梯子倒地,周二哥跌在泥里:“天杀的!哪个不长眼的?!撞丧啊?!”

叫骂间,周二哥腰身一拧跃起身,揪住王老汉衣领,攥着拳便要落下。

王老汉喉间咯咯作响,挤出半句:“……呜……咳……俺……周二哥……是俺……”

周二哥的拳风骤然刹住——这声音听着耳熟。周二哥挥了挥眼前的薄雾,眯眼细看:“王叔?一大早的怎么魇住了?”

还未说完,王老汉就抖着手乱指:“……死……死……村口有个……有个死人……” 话未落音,整个人烂泥般瘫软在地上。

周二哥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拎小鸡似的拽起王老汉,磕磕绊绊地赶到村口草垛前。草垛中一具血渍浸透衣裳的男尸蜷着,青色外衫被血凝固得如铁板一般。

王老汉一看见这男尸,忽地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快来人啊,出人命啦,快来人啦……”

张猎户踹开篱门,反披的皮袄露出内衬,猎刀在腰间晃荡:“一大清早的号什么丧啊!”

王老汉整个人除了机械地重复“出人命了”已经说不出旁的话了,他身旁的周二哥强咽唾沫道:“张叔,草垛里……躺着个没气的……”

张猎户心下一惊,走上前一看,果然一个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的汉子躺在草垛中。张猎户毕竟见惯了血,没有另外两人那么害怕。他伸手探了探汉子的鼻息:“这不是还有气嘛……快过来,帮俺一把。”说着张猎户抬起伤者的一只胳膊,想将他扶起来。

王老汉抖如筛糠,周二哥也青白着脸,二人都没听清张猎户说了什么:“啥?”

“孬货!叫你过来,搭把手,这人还没死透呢!”张猎户不耐烦地吼道。

这下周二哥听清了,他定了定神,一边伸手托着伤者的腰,一边心有戚戚地念叨:“当真救得活?”

张猎户在周二哥的帮助下将伤者驮在背上:“那要看他这口气能不能吊到柳大夫那儿了。”

张猎户背着汉子就向村西狂奔,周二哥跟在后头扶着,黄泥路上踩出一深一浅的两串脚印,独留王老汉瘫坐道旁……

*** ***

晓色中,竹篱边的药篓滴着露水,药田里传来清浅的药香。羊皮灯笼在檐下忽明忽暗地摇晃。

“柳大夫,柳大夫”,张猎户喘着粗气,撞开荆扉,将背上的伤者卸在院中的石凳上,转身便将东侧屋子的门板拍得震天响:“柳大夫,柳大夫,你快来看看……”

门轴吱呀转出个清瘦老叟,肩上葛布单衣襟口微敞。未及开口,便被张猎户扯着往石凳去:"村口草垛里捡来个只剩半口气的!"

石凳旁,周二哥正架着那个气若游丝的伤者,免得他一头栽倒。

柳大夫三指扣住伤者腕脉,嶙峋手背青筋凸起,又俯身检视了一番伤口:“快把人抬进来……” 话音未落便是一串呛咳。

药堂里桐木药柜顶着房梁,青瓷罐罗列着。墙上悬着幅褪色经络图,案头散着铜针,药钵槽底黏着些不知名的药末。

二人刚把伤者放上竹榻,柳大夫干瘦的三指已扣住伤者腕脉。脉枕隐约发颤,晨光里能看清他手背上凸起蚯蚓似的青筋。

西厢忽起吱呀声。

逆着破晓的天青色,一道蓝衫剪影立在门前。她右颊的陈年旧创上,那瘢痕如枯叶脉络,早褪了血色,就像是嵌进皮肉里的陶片裂纹。

她走到药堂:"爹。",转头向张猎户和周二哥轻声道:"张大哥,周二哥,这一大早的出什么事儿了……"

张猎户不等她问完便抢着将经过倒出来,晨风里将熄的残烛,在他的脸上投下乱影。

突然间,张猎户猛拍大腿,粗布裤管腾起细尘:"直娘贼误了打野鸡的时辰!"

周二哥一拍脑门:"坏菜!蚕房再不通风就要蒸苗了!”

"那麻烦柳大夫和柳婶子了。"张猎户抱拳便走,周老二跟着拱手。

柳婶子送客归来,见柳大夫枯枝似的手悬在半空:"家……家里可还有……重楼和鬼臼……”

"爹,放心吧,重楼和鬼臼都有。”她给柳大夫拍着背顺了顺气,擦了擦他额间的汗,看着柳大夫颤动的手,犹豫了一下,“爹……要不,让我来试试吧。"

说着,柳婶子正欲伸手……

"胡闹!咳咳咳……"柳大夫咳嗽声震得案头的铜针轻颤,"这毒……已入心脉……你未正经学过医术,怎可在这个时候乱来……咳咳咳……"

柳婶子没有辩驳,收回了手,卷起衣袖,从角落拿出药炉,放进院落,阳光下她的右臂赫然盘着一道伤痕。

放好了药炉,柳婶子走进西侧的茅屋。窗纸透进斑驳的光影,床上躺着一个睡熟的小姑娘,眼上缠着决明子染黄的葛布条,鼻翼随呼吸微微起伏。

柳婶子坐在床边,指尖掠过孩子的后颈,柔缓拍着幼小的孩童:“阿阮……醒醒……阿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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