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在床上哼唧了一会,蒙住了头,又往被窝深处蠕动了一下,似乎在抗拒外界的干扰。
柳婶子眼尾漾出细纹,拍了拍孩童的屁股:“阿阮,乖,快起来,有个哥哥病得很重……”
阿阮不情不愿地拿下蒙住头的被子,露出了稚嫩的脸庞,五官长得很是精致,可偏偏双眼上蒙着一条白纱。阿阮在床上如章鱼般扭动了一会儿,才支起身。
柳婶子拿起阿阮的小衣服:“那个人病得可重呢……爷爷跟娘两个人没办法让他痊愈,得加上阿阮才行……”
阿阮向前柳婶子的方向探着手:“阿阮也能救人?”
柳婶子一手握住她探着的手,一手将她的小手套进衣袖:“当然可以啦,你快穿好衣服,娘教你救人。”
“好哦!”阿阮突然高兴起来,自己摸索到衣襟处柳婶子特地绣给她的艾草绣纹。
柳婶子看阿阮正自己起身穿衣裳,便回到药堂。
柳大夫正坐在案前,写着药方,柳婶子忙问道:“爹,可开出解毒的方子了?”
柳大夫一声长叹,“我也未曾见过此毒,且毒性已入心脉,只能尽人事了……”他说着便将刚写的方子递给了柳婶子:“你去煎药吧”
柳婶子边应着声,边去药柜那儿抓药。
阿阮已经摸索着走到院中的石凳那儿,她的手按向石桌,却被几颗颗粒咯着了手。阿阮用指尖在干爽的颗粒上摩挲了一会,她感觉到指尖在颗粒上轻轻划过。她又抬起手闻了闻指尖的味道,那气味柔和而不张扬:是黍米粒!娘给我摸过很多次,光滑而清香的是黍米,纵纹而淡香的是麦粒……
柳婶子边蹲下身扶着阿阮,边端着药罐柔声叮嘱道:"石凳边的陶瓮刚打满水,阿阮莫要撞着。”
“嗯。”阿阮摸索着在石凳上坐下了,侧耳听着什么。
柳婶子在院中的水缸里舀了抔水,倒进了药罐。将药罐放在石桌上,把药炉挪到阿阮不会碰到的位置,用石块固定住药炉。
阿阮感觉到柳婶子在身边,调皮道:“娘,里屋哥哥的呼吸声像大雨天大风刮过村子。”
柳婶子边给药炉生火,边嗔怪道:“别胡说”
柳婶子将药罐放在药炉上,又从院子的另一侧拿了竹扇交到阿阮手上,柳婶子半蹲着与石凳上的阿阮平视:"阿阮仔细听我说……"
“嗯!”阿阮接过竹扇,声音高亢,声音里透着开心。
“那个受伤的哥哥躺在屋子里,爷爷正在帮他治伤。你知道爷爷最近身体愈发不好了,娘得进去帮他,可这样的话就没有人给哥哥熬药了……” 她抚过阿阮额发,柔若垂丝。
“阿阮来帮哥哥熬药!” 阿阮欢快的声音惊醒了邻家的老狗阿黄,它抬头在空气中嗅了嗅,又趴了下来。
院中石桌旁,阿阮眼上的葛布条被晨风吹得略略掀起,她的身边放着个盛满水的粗陶瓮。
“是呀。”柳婶子眼底浮着暖意,引着阿阮的指尖,“阿阮,你好好地记住这个位置,”柳婶子说着话,就将阿阮的手沿着药罐和药炉的外圈在空气中画了一个轮廓:“小心,不可以再往里碰,会烫哦。”
阿阮脑袋点得如啄食的雀儿,柳婶子裹住阿阮的手背引描炉缘,在炉底风口处停顿:"阿阮记不记得,溪水流过鹅卵石是什么声音?"
阿阮倏地雀跃:"叮叮咚咚!"
"对呀。"柳婶子将竹扇塞进她手里,"现在要像抚摸溪水那样摇扇,等听到水潭冒泡声,就要像翠鸟振翅般地摇扇……"
“就像暴雨的雨滴对不对!” 阿阮冷不防抢答道,蒙眼葛布条被热气蒸得略泛湿意。
柳婶子用袖缘轻拭她的额:"我们阿阮真聪明呢。"
阿阮歪着头,葛布条下的耳朵动了动,突然伸手摸索着柳婶子的嘴角:"娘在笑吗?"
"对呀,因为阿阮学得快。"柳婶子就着她的手贴上自己扬起的唇角,“乖孩子,这个药要熬三炷香时辰。熬好了叫我。”
“好的,娘。”阿阮脸上现出自豪和兴奋的神色,毕竟她这么些年只能在边上看着爷爷和娘救人,今天终于,她自己也能救人了。
柳婶子指尖掠过她翘起的碎发:“娘先进去帮爷爷咯,你有什么事就大声喊我。”
阿阮专心鼓着风,摇得碎发纷飞,懵懵懂懂地应了声,也不知道到底听到了没有。
柳婶子在院里用木盆接了水,端进药堂,柳大夫已经用艾绒给伤者止了血,桌案上放了个碗,柳大夫将烛火端到碗前,往碗里到了些烧酒。
柳婶子将木盆放在床边,把巾架上的毛巾搭在木盆边上。柳婶子从案上抄起剪子,刃口顺着青衫裂口一划,凝结成血块的布料如蝉蜕剥离,和着污着血团的艾绒,一块簌簌落在地上。柳婶子用毛巾沾了木盆的水,清理着伤者的伤口。
柳大夫三指捻起寸长铜针,在烛火上掠过,针尖淬过烧酒,流星般刺入人中穴。
柳婶子擦净了伤者身上的脏污,便端着木盆去院里换水,阿阮正侧耳听着药炉里渐起的咕噜声,鼻尖沾着不知何时蹭上的灶灰。柳婶子端着木盆回药堂时,顺手抹去阿阮鼻尖的灶灰,指尖温度似柳芽破冰时的暖。
药堂里,柳大夫抓过伤者手指,用三棱针点刺十宣穴,浊黑毒血滴入木盆,遇水泛起靛蓝泡沫。柳大夫咳出了血沫,溅在袖口,被他悄悄抹去。
窗棂阴影里,他额间汗珠顺着铜针的流光滚落。
柳婶子在一旁药柜里将药抓进药钵中,药堂传来石杵碾药的闷响。
院子里,阿阮的竹扇惊起药炉旁觅食的雀儿,灶灰沾在鼻尖像粒小痣。
药堂中,柳婶子正将碾碎的药敷在清理过的伤口上,用葛布条密密匝匝地裹好。
其他的伤口很快就理好了,唯独膝盖间的那处弩箭,箭镞倒钩缀满倒刺,入肉时腿骨迸裂,倒刺紧扣着骨碴,深陷在膝盖深处。那伤口的外围,一圈皮肉已腐得焦褐,显是箭上淬了剧毒。青衣人在昏沉间,口中还不断溢出的棉絮状黑血。
这边柳婶子正用木条固定伤者骨折的小腿,那边柳大夫拿起刀在烛火上细细燎过,又淬了烧酒。他浊哑地叹口气,看着青衣人年轻的脸庞,略有些惋惜,一刀旋下膝盖里的碎骨腐肉,连着弩箭,整块剜了出来。接着,柳婶子用湿艾绒轻轻拭净膝盖肉窝里的毒血,换到第七遍才见鲜红。敷了药,又结结实实扎紧布条。
那边院子里,阿阮抽着鼻头唤道:“娘,快来看看。”
柳婶子应声迎上,从边上扯了块粗布。柳婶子掀开药罐,偏开头避过灼气:"阿阮把火候守得正正好。"
阿阮蒙眼的葛布条被晨风带起又落下,脆生生问道:"那哥哥喝了药就会痊愈么?"
“阿阮已经给哥哥熬了最棒的药,喝了药哥哥便有了气力,与身子里的病搏斗。阿阮要不要来看看哥哥?”
阿阮仰着脸,阳光落在她的脸上:“要的,阿阮要给哥哥讲故事,让哥哥像阿阮一样勇敢。”
柳婶子温柔地笑着:“那你把屋檐下的沐盆拿进药堂,好不好?”
“好”阿阮摸索着边上的竹杖,摸索着向屋檐走去。
柳婶子将药罐倒进粗陶碗里,三碗药各自的碗沿豁着不同的旧口,药汁在裂痕处打着旋。
柳大夫正努力集中精神给伤者治病,可他却止不住地发颤,无法单手施针,只好用左手扣着右手施针。柳婶子倒完药,一脸忧切地站在他身后,却不敢出声打扰。柳大夫扎针的手抖得颤出星光点点,柳婶子便悄悄帮他持稳了腕子。
阿阮也悄悄摸进了屋子,柳婶子接过她手上的沐盆,放在了床头边,又让阿阮坐在药柜边上,轻声告诫她莫要出声。
待施完针,柳大夫青灰的面皮上浮着层蜡光,虚汗顺着耳后逆流入领,人一歪险些栽倒,还好柳婶子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爹,我带你去休息。”
柳大夫枯指揪着案沿,抖瑟着嘱咐道:“那药,要一次性都灌下去,一个时辰后若没有……”柳大夫累得舌根僵麻,无法说清。
柳婶子连声应道:“爹,我晓得的,先都灌下去,一个时辰内若无好转,便将将药头加重一倍,再行灌服。阿阮也晓得怎么熬药了,她听得清,能分辨。爹,你就别操心了,缓缓神……”柳大夫疲惫地垂下了眼,柳婶子拢好他散开的衣带后,稳稳当当地背起他。
柳婶子将柳大夫安顿到东侧的茅屋,替他脱下外衣,盖好麻布被子。
东侧的茅屋的门轴轻响,柳婶子仔细掩好了房门。
折回药堂,柳婶子清理干净伤者口中的污血,接着将晾温的药汁抿了抿,试过了温,用芦苇管徐徐渡了进去。末了用湿毛巾轻拭伤者的鼻翼,掖实被角。
阿阮挨着药柜棱角,一步一探地磨蹭到床沿,柳婶子左手虚拦在杉木盆尖角处,当心阿阮磕到,另一手指尖还勾着擦拭过的湿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