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隆冬,大雪纷飞,一连下了半个月。积雪给京市交通造成了严重阻碍,最后没办法,政府请了铲雪车队伍在夜里工作,为广大市民保障出行清除开道,才得以解决困扰。
和董事会商讨退位事宜那天晚上,大家在包厢聊到差不多后,周嘉礼率先找了个借口从酒局上脱身。他从今天起到明年第一季度结束前,把欧洲分部的管理权上交到云起总部,并做好工作对接后,便可完全卸任理事一职,回归到惬意没有压力的生活了。
曾经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痛苦过、挣扎过、彷徨过;随着时间的流逝,年少时渴望不可及的自由,在决心要退位的那一刻,再次向他招手示好。
他独自一人从包厢内趋炎附势的环境里走出来,站在门口听着里面虚情假意的恭维,轻轻带上门,一身轻松地扬长而去。
拥有自由的这一天,他实在期盼了太久太久。
出了包厢,周嘉礼从二楼台阶之上缓缓走下。他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长款黑色大衣,内搭一套灰色双排扣西装,宽肩线勾勒出干练气场,腰际结构恰到好处,让他显得正经稳重而不沉闷,将“绅士感”体现得淋漓尽致。
到了一楼,他正欲往店门方向离开时,恰巧有一群刚聚餐散场、喝得烂醉如泥的人从眼前路过;那群人目测得有个七八个左右,穿得都是大方得体的职场正装,如果猜得没错的话,估计是公司部门聚餐。
周嘉礼走在他们后面,稍稍隔着距离停下脚步等了等,让他们先出去,顺便在收银台把楼上的账先结了。
结完账,他照例让服务员开具发票以备报税。往年应酬,周嘉礼通常喜欢带人来这家饭店吃饭;倒也不是多喜欢这家店的菜,只是刚好这家店离公司不远,谈完项目走两步就到了,所以总带客户过来对付来口,长此以往就和这家店的员工熟络起来,知晓他要开发票的事儿,便先把东西都准备好,等他来时高效结账。
但今天接待他的似乎是位新人,上手不熟悉,好几次都窘迫地反问他该怎么操作。
周嘉礼在收银台迟疑了下,从收银台的笔筒的里抽出一支笔,亲自教他按照所给的东西往电脑上填,自己则站在外面,态度温和有礼,且边界感分明,给小姑娘弄得特别不好意思。
半晌后,打印机“孜孜”作响,小姑娘将发票递给他,面带歉意道:“我今天第一天来,对这些还不熟悉,耽误您时间了。”
“没事。”
周嘉礼接过发票折叠收进口袋,并未在意。
小姑娘结完账后,便跑去大厅忙活其他客人了。
此时外面正飘着雪,零下几度的天气,站在门口冻得周嘉礼忍不住哈气搓手。大厅里热热闹闹的,在喧嚣嘈杂的环境中,放眼望去多是亲朋好友围坐一桌,洋溢着笑脸吃饭聊天的温馨景象。
他将东西收好,若无其事地转身从收银台离开。
可不曾想周嘉礼刚转身,便在抬眼的刹那,看见门口那张熟悉的脸从外面走进来。两人猝不及防的重逢,就像是老天爷在跟他们开玩笑,没有给任何人心理准备。
周嘉礼心脏悄然漏了一拍,耳畔边的声音渐渐离他远去。他盯着那个和江念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在视线范围内不断靠近,直至距离从十米、五米、三米到两米……
那张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的脸在瞳孔中放大再放大。那一刻,一向泰然自若的周嘉礼忽然方寸大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无措地攥住那女人的手腕,脑中闪过无数这或许是幻觉的念头,却仍抵挡不住想上前确认的冲动。
周嘉礼刚在包间被董事会的人灌了几杯酒,不知道自己现在所见之人是真是假。
可即便这么多年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假的,也不曾上去握过她的手,就连梦到他,都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默默看着她,不敢去打扰。
被他抓住手腕的女人冷脸回眸,对上他满眶通红、泪水盈溢的眼睛,恍然间产生一瞬动容,但很快又被理智尽数压下。她皱着眉头打量他突如其来的冒犯,表情不算太好看。
“江念云。”他嗓音低沉,这个许久未曾唤出的名字,伴着哽咽与想哭的冲动,良久才借酒劲喊出口。
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哽咽到无可奈何,他姿态卑微如尘,眼中尽是对现实的妥协,声嘶力竭般低声问她:“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想折磨死我,对不对?”
为什么在我终于快要忘记你的时候,你又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为什么?
明明他已经释怀,准备去过新的生活;明明他已经开始适应没有她的日子;明明……
周嘉礼不知道眼前的人是不是江念云,但现在他俨然把这个长得和江念云一模一样的女人当作了她,对着她说一些语无伦次、令人费解的话。
女人任由他抓着她的手腕,两人僵持在门口收银台前,面面相觑。
她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也没有甩开这个喝了酒对她冒犯的男人。
直到门口又进来了一个同行的男生看见两人在拉拉扯扯,才打破了这片沉默,疑惑地转过头问道:“莱恩姐,遇到熟人了吗?”
莱恩姐?
周嘉礼踊跃起的希望瞬间被那个称呼浇灭,他低头睨向那张与江念云一模一样的面孔,肉眼可见的染上几分失落的情绪。
不是她。
不是他的阿念。
他的阿念不会用这样陌生的眼神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