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流璧转,露往霜来。
时间渐渐在指缝间悄然流逝,它就像阵拂面而过的微风,看不见也抓不住,却带着淡淡的哀愁,让人有着深刻的感受。
云起下坡路的趋势渐渐被周嘉礼以半导体自研芯片的供给收入扭转。现在他们在海外有几个长期合作中游电子产业链,相对来说都比较稳定,连带整个集团的业务主轴也从教育行业转向科技领域,凭着一腔孤勇从几大行业巨头中闯出来,在国内半导体行业拥有了横插一脚的实力。
四十五岁那年,周嘉礼终于还清了当年向银行融资的110亿债款。同年云起第三季度财报显示,公司负债率已全面清零,营业收入与净利润同比去年增长五倍,前景一片光明。
记得彻底还清债务那天,周嘉礼纵容自己在放下工作在家休息了整整一天。从二十二岁接受云起财团的事务开始到现在,他精神状态高压紧绷了二十三年,期间不敢懈怠,甚至不曾拥有过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天休息。
因为一想到自己身上压着110亿债务,便总是在夜里辗转反侧,焦虑地怎么都睡不着。
唯有真正还清债务、将这重压卸下的这一天,他才敢给自己放个假,犒劳这些年来夜以继日的辛劳。
休息那晚,他独自一人蹲坐在空阔得仿佛能传出回音的客厅茶几边待了一整夜。
二十多年前,自江建林把家里佣人都遣散后,他便没找过别人来照料过他的生活,平时都是统一吃公司订的盒饭,很少自己在家开火,基本这个空荡荡的家仅仅于他而言就是个睡觉的地方,累了就回来休息,休息好了就去上班,两点一线。
实际上,周嘉礼对这个环境有些心理抗拒。因为他和江念云曾有过很多美好的记忆发生在这,以至于每次一回来看到这个空荡荡的家,就会反反复复想起那场记忆深刻的大火,想起他们最后在这个家里发生的争吵,从而陷入痛苦难抑的情绪无法自拔。
江念云刚开始离开的那几年,家里还有江小一和江小二陪伴在侧,让他总怀着一丝痴念。于是每天坚持坐在电视机前和两个小家伙一起等她,开着看了几百遍的电视剧,掩饰自己内心忐忑的情绪,然后一次又一次落空地——从沙发起身回到房间。
就这样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直到,他亲眼目送它们相继走向生命的尽头,离他而去,那个抱着江念云会回来的念头便在心底破灭了。
像这般坐在客厅电视机前发呆的日子,周嘉礼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再经历。
男人蜷坐于茶几旁,聒噪的电视人声在寂静中充当着他发呆的背景音,他双目空洞地直视屏幕,剧情却丝毫没看进去。
四周漆黑一片,唯有电视机刺眼的白光画面在眼前不断闪动。那是一部喜剧,讲得是一群五湖四海的人因意外住在一起,每天经历鸡零狗碎的日常。
周嘉礼觉得并不好看。
但用遥控器换来换去,似乎也只有这部还能勉强入眼,于是他妥协地又专门调了回来。
想到这,他换台的手忽然一顿,似是想到什么,怔了片刻。
周嘉礼觉得,自己这一生似乎总在妥协着些什么。稀里糊涂过了半辈子,到了四十五岁,身边朋友妻女相伴、良人在侧,自己却依旧一无所有,甚至才刚抵消掉自己二十多岁犯下的错,把江家世代传承的家业给扶持起来。
桌上摆着一瓶冒着冷气白雾的啤酒,旁边还有随手一丢的几盒精神类药物,现实与虚幻交织,让他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身处哪个维度的世界。
他手臂抬起,堪堪遮挡着双目坐在地毯上,背紧靠身后的沙发座椅处,颓丧地闭上眼,孤寂从他那略带酒气的呼吸中溢出,逐渐蔓延至周身整片客厅。
他低声呢喃:“周嘉礼,你的一辈子,就这样了。”
年少时,他机关算尽,做错了一件事。
事成之后,人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唯有他,唯有他被困在这方天地赎罪,还因此失去了所爱之人。
周嘉礼想,倘若二十多年前那些事都没发生的话,那他和江念云或许是朋友中最早结婚的一对。
他们会共同养育一个孩子,会拥有属于自己幸福的小家庭,像寻常夫妻一样,过着简单而平凡的日子。
可从一开始,那件事便是个死局。
因此,所有他想象的美好生活都如同泡沫,只存在于脆弱的幻想里,一触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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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起财团债务刚还完,董事会那群老东西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周嘉礼坐在这个人人觊觎的位置上,本就是董事会的眼中钉。且不论云起本是江家家业,单说他们这些跟随江建林打拼多年的人,自认能力远在他之上,自然不甘心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手下行事,觉得既失了脸面,又乱了辈分。
之所以他们这二十几年能沉得住气,是因为集团负债的问题他们其实也并没有很好的办法解决。若中途逼他下台,那笔以云起名义向银行融资的债务并不会转为个人承担。
换言之,谁接手,谁就得扛起这个烂摊子为周嘉礼做的事善后,那些老东西都是人精,怎么可能会给自己身上揽这么大的压力?
说白了大家只是利益关系,管你是谁,先拉你上来背锅善后,等这个窟窿填上了,就开始争着吵着说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
再加上欧洲分公司那边基本都是他的心腹,合作商和研发团队都捏在他手上掌控着大权,在一切都还没有稳定下来时,他们断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便计较起云起的归属权了。
董事会因这事吵了不下十几次,主要争执的点就在他手握云起百分之六十五的股权,却不是江家人后代,是个外姓人这一事上。说他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坐在集团理事的位置上,既不是跟着老理事长一起转型发家的伙伴,也不是江家钦点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无名无份地坐在这,难以让他们那些从老理事长活着的时候就跟着的人有所谓的信服力。
周嘉礼长腿一翘,手撑着头坐在会议室中央,听他们反复说着那几句话,耳朵都快起茧了。
对比云起董事会里的老人,他确实相对来说年轻一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缺乏任职经验和资格。他耗费二十多年心血将衰败的云起扶持起来,为江念云守住了这家公司,怎么可能日子刚好起来就放手交给别人打理。
况且欧洲分布是他的心血,也是现在云起的主业务,相当于整个大动脉,一直在苦苦支撑公司那些亏损的分部,才让每个季度对外公布的财报好看一些。
现在时代不同了,他们恐怕还指望仅凭云起国高就能像以往那样推动集团正向增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