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时起,董事会开始在私下做些小动作,放出巨大利益收买他核心部门员工,一点点瓦解架空他的职位和权力,导致整个公司都瘫痪般地乱成了一锅粥,闹得天翻地覆的。
这种各方鼎立的乱象持续了好几年,周嘉礼没管过,也不想花精力管。他任由他们在云起架空他,想着刚好能帮他分担些公司事物,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周嘉礼二十二岁那年,云起财团曾因连续亏损退出股市,经过二十五年的重整和业务转型,后通过资产重组,于四十七岁那年,带着稚宁与公司一众核心成员成功重返港交所上市。
上市敲钟那天,他与核心成员在交易所拍了张纪念照。照片中,他在一群富有青春活力的年轻人当中,除了头发隐隐约约白了些,面相和二三十岁时的样子差不多,身材高大有型、脸上虽然有些岁月浅显留下的皱纹,但是不显老,看着还是那么意气风发,站在其中一点都不违和。
同年,他按照时间去诊疗所复查。在又一次和心理医生交涉聊起近况时,周嘉礼头一次流露出喜悦的神色,对他说:“我花了二十五年,融资110亿,从业务转型到破产重组到敲钟上市,中间历经了那么那么多困难,我终于做到了。”
这是他从三十八岁由现在这个医生接手进行心理诊疗,到如今的四十七岁,九年时间里他唯一一次不是以颓丧的面孔面对他,而是笑盈盈的,像个天真赤诚的少年,跟他说:“我做到了。”
那场诊疗的最后,周嘉礼坐在心理医生面前,抬眼望向对方身后窗外万里无云的蓝天,停顿片刻,转而坚定地看向医生,唇角扬起近乎温柔的笑意,开口说:“我想开始新的生活了。”
医生愣了愣,问他:“什么意思?”
周嘉礼释然地回答:“我说,我想放下年少的执着与遗憾,去迎接新的——没有江念云,也不再期望她会回来的生活。”
医生倍感意外,他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说,继续引导:“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你是……放下了吗?”
周嘉礼苦笑着摇摇头,“没有。”
“那你...”
“可我已经四十七岁了,医生,我不再是二十一岁的周嘉礼,也回不到那个满腔热忱的年龄了。”说这话时,他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我喜欢了一个人半辈子,从还不懂什么叫喜欢的时候,就对那个穿着夸张服饰、戴着珍珠礼帽的女生一见倾心,将这份懵懂的悸动延续到了我的四十七岁。我们在一起有过很多很美好的记忆,她曾属于过我,我也曾属于过他。在这短暂的青春里,我们都曾有过义无反顾的时刻,这就够了。”
他们说释然是人生的必修课之一。
未来,他会努力以求学者的心态,竭尽此生,甘之如饴地去钻研这个课题。
直到,直到...
直到他想起她不会再感到难过的那天。
说完,周嘉礼起身离开了诊疗室。
临走之前,他与往常一样,笑着和他挥了挥手,说:“下次见。”
“希望下次,我能给你带来些好消息。”
医生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嘴边想说的话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强行咽了下去。
情之一字,本就是一道坎,只能靠自己走出来,旁人无能为力。这个过程虽然痛苦,但好在他有这个决心,就已经是向前迈步的好兆头了。
只是不知,要从那段感情中走出,还需多少年。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周嘉礼花了半辈子去爱一个人,如今又要花半辈子去逼迫自己遗忘释怀,这与爱了一辈子又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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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岁那年,周嘉礼的病情随着年龄一年比一年严重,恍惚的精神状态渐渐跟不上高效的工作效率,药物的剂量加得一次比一次大,已经不是当初仅出现幻觉这种病发的反应,医生说脑损伤很严重,要住院治疗。
他曾听话地在医院住过一段时间,状态好转后又马不停蹄地继续工作。
公司还是那么乱,逼他退位的话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在董事会上听到一次。可光嘴皮子动动,说是这么说,但实际上除了架空他在云起的职务,欧洲业务主要靠他维系,并无太大变化。
他也就闲来无事偶尔反驳几句,逗他们玩玩,解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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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岁那年,周嘉礼搬出江家老宅,主动割离一切与那人生活有关的地方。
五十岁那年,年过半百的他,在记忆力减退与病症折磨下,彻底放下了。
五十一岁那年,在董事会又一次提起那件事的时候,周嘉礼忽然松口答应退位一事,引得习惯性听到反驳的众人反应了好半晌才意识到他回答的是什么。
同年隆冬,周嘉礼请了大家去新荣记吃饭,准备洽谈接手理事职位的人选。
大家对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十分谨慎,生怕他又跟以前一样想玩什么花样耍他们。
直到去了应酬地点后,他们发现他真的不绕弯子,开始拿出几个备选问他们意见时,一群人才恍然他退位之言并非儿戏。
年龄渐长,周嘉礼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他实在无力再去管那么多的事物,也真的想放下重任去好好休息养老了。
他想趁着自己精神状态没到痴呆的地步,去做点自己喜欢,或看看年轻时忙于重振云起而无暇欣赏的风景与字画,过一过年轻时向往的——有钱有闲,岁月静好的生活。
结婚不结婚,谈不谈恋爱,在这个年龄已不再他的考虑范围。
周嘉礼不觉得自己还在等着谁,他只是失去了重新去爱一个人的激情与勇气,所以就不去主动耽误别人了。
现在,他就只想每天看看书,练练字;再不济种种花,或重新拾起年少时想成为甜品大师的梦想,过些简简单单的日子,如此便好。
可命运,似乎总造化弄人地不轻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