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城的秋意渐浓,香樟叶落得满校都是,被秋风卷着在走廊里打旋。
自校长办公室那记响亮的巴掌后,高一七班的氛围悄然变了几分,没人再敢轻易凑到陆庭白跟前搭话,女生们的欢喜藏在了远远的目光里,男生们的好奇也化作了几分忌惮,唯有商臣,成了七班的常客。
他总在课间晃悠进来,要么拎着两罐冰可乐往陆庭白桌角一放,要么大大咧咧地坐在旁边空位上,絮絮叨叨说着九班的趣事,或是骂两句那群黄毛,陆庭白大多时候只是淡淡听着,偶尔应一声,却也从未赶他走。
黄心竹坐在第三排,总能用余光瞥见最后一排那道挺拔的身影,看他单手撑着下巴望窗外,看他低头翻书时额前的碎发垂落,看他和商臣说话时唇角极淡的弧度。
久而久之,也便习以为常,只是心底那点惦念,总在瞥见他脸颊淡去的指印时,悄悄漫上来。
日子平淡滑过,转眼到了周三的班会课,兰老师抱着一沓便签纸走进教室,指尖敲了敲讲台
“今天调座位,按上周的周测成绩搭配,互相帮扶,也让大家多熟悉熟悉。”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有人欢喜有人愁,阮芋楚凑到黄心竹耳边,小声嘀咕:“千万别把我们分开,我可不想跟别人坐。”
黄心竹轻轻点头,指尖攥着笔,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期待,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最后一排。
陆庭白依旧靠在椅背上,对调座位的事似是毫不在意,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兰老师的调位很有章法,前后桌成绩错落,念到名字的同学陆续起身换位置,桌椅挪动的声响里,黄心竹和阮芋楚的名字接连被念到,依旧是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两人相视一笑,松了口气。
直到兰老师念出最后一组,她抬眼扫过全班,目光落在陆庭白身上:“陆庭白,坐到第四排,黄心竹后面。”
这话一出,教室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黄心竹和陆庭白身上,阮芋楚更是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黄心竹的腰,眼底闪着八卦的光。
黄心竹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指尖微微发紧,脸颊悄悄泛起薄红,她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一道目光,清冷又淡然,落在她的后背上,像一片薄雪轻覆。
没人知道兰老师的心思,只当是碍于陆淮的身份,不愿让这位“特殊”的学生一直待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却也不敢将他安排在太靠前的位置,第四排黄心竹身后,不远不近,恰好合适。
唯有兰老师自己清楚,除了顾及陆淮,更因黄心竹是班里第一,性子沉稳安静,或许能让桀骜的陆庭白稍稍安分些。
陆庭白没说话,只是起身,拎着桌角的课本和笔袋,步伐沉稳地走到第四排的空位上。
桌椅挪动的声响很轻,却像敲在黄心竹的心上,她的后背绷得笔直,能感受到他拉开椅子坐下的动静。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秋日阳光的暖香,悄悄漫进鼻腔,让她的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阮芋楚侧头看了看黄心竹泛红的耳尖,又偷偷瞥了眼后座的陆庭白,捂着嘴偷偷笑,用口型比了两个字:“缘分。”
黄心竹轻轻瞪了她一眼,却没忍住,指尖悄悄蜷起,心里像揣了一颗温热的糖,甜丝丝的,又带着几分紧张。
调位结束,兰老师又交代了几句月考的事宜,便宣布了下课。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换了座位的同学互相熟络着,商臣也第一时间从九班冲了进来,看到陆庭白坐在黄心竹身后。
眼睛一亮,凑过来拍了拍陆庭白的肩膀:“可以啊你,这下离学霸近了,以后抄作业方便了。”
陆庭白抬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滚。”
商臣也不恼,嘿嘿笑着,又看向黄心竹和阮芋楚,摆了摆手:“两位学霸好,以后多照顾照顾我兄弟啊。”
阮芋楚笑着应下,黄心竹也轻轻点了点头,脸颊的红还没褪去。
商臣絮叨了两句,便被九班的同学喊走了,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阮芋楚也被前桌的女生喊去讨论习题,临走前还不忘给黄心竹递了个鼓励的眼神。
瞬间,第三排和第四排的位置,只剩下黄心竹和陆庭白两人。
空气安静下来,能听到窗外风吹樟叶的沙沙声,能听到远处走廊里的笑闹声,还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黄心竹的手指在课本上反复划过,心里的鼓点敲得震天响,她攥着笔,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反复默念着准备好的话,指尖都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她想起秋雨巷里的初遇,想起他被冤枉时的沉默,想起他脸上那道刺目的五指印,想起这许久以来远远的惦念,终于,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缓缓转过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陆庭白身上,他正低头翻着数学课本,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左眼下方的泪痣在光影里浅浅发亮,侧脸的线条清晰流畅,下颌线的弧度恰到好处,依旧是那副疏离清冷的模样,却让黄心竹的心跳更快了。
黄心竹定了定神,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字字清晰,像春日里的清泉,淌过安静的空气
“黄庭翠影摇清竹,心守虚怀不染尘。陆庭白同学你好,我叫黄心竹。”
这是她想了许久的开场白,将自己的名字藏在诗句里,温柔又别致,不像寻常的自我介绍那般生硬。
陆庭白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扫过她泛红的脸颊,扫过她紧张攥着课本的手指,最后落在她右眼下方的泪痣上,与自己左眼的泪痣,堪堪呼应,像两颗遥遥相望的星。
沉默了几秒,他才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像秋日的山泉,没什么情绪:“嗯。”
一个字,简洁又疏离,像一盆冷水,轻轻浇在黄心竹的心上,她的心里微微一沉,却依旧鼓起勇气,抬眼望着他,眼底带着一丝倔强,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反问道
“你不介绍一下自己吗?”
陆庭白看着她眼底的倔强,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兽,明明紧张,却依旧不肯退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带着几分玩味,也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声音依旧淡淡
“你不都知道我叫陆庭白了吗?还要介绍什么。”
他的话直白又直接,没有半分客套,却让黄心竹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颊的红更浓了,连耳根都染上了薄红。
是啊,全校都知道他叫陆庭白,知道他是那个开学第一天就“聚众斗殴”的十号,知道他是陆淮的儿子,她的问题,确实有些多余。
黄心竹的手指轻轻绞着课本的边角,心里有些窘迫,也有些小小的失落,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小声嘀咕了一句:“也是哦。”
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像一只被戳中了软肋的小鹿,耳朵红红的,脑袋低着,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陆庭白的眼底那抹疏离淡了几分,竟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翻着数学课本,只是翻书的动作,却比刚才慢了几分。
空气又恢复了安静,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尴尬,反而多了几分淡淡的暖意。
黄心竹依旧低着头,脸颊的红还没褪去,心里却悄悄泛起了一丝浅浅的欢喜。
至少,她跟他说话了,至少,他回应了她,哪怕只是一个淡淡的“嗯”,哪怕只是一句直白的反问,于她而言,都是一个好的开始。
她悄悄抬眼,用余光瞥了眼身旁的陆庭白,他正低头看着课本,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道淡淡的指印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像一道细碎的星光,嵌在白皙的皮肤上。
黄心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却依旧带着几分悸动,她轻轻转过身子,坐正,目光落在自己的课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回放着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波澜,回放着他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
原来,这个看似疏离清冷的少年,也有这般直白又带点小傲娇的一面。
窗外的秋风拂过窗棂,卷起桌上的一页纸,轻轻落在陆庭白的课本上。
陆庭白抬手,将纸捡起来,递到黄心竹的桌前,指尖轻轻碰到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窜过两人的指尖。
黄心竹的手背倏地一麻,连忙抬手接过纸,小声说了句:“谢谢。”
陆庭白没应声,只是淡淡点头,重新收回手,翻书的动作依旧沉稳,只是耳根,却悄悄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被额前的碎发遮住,无人看见。
课间的时光很短,上课铃很快便响了,阮芋楚匆匆跑回来,凑到黄心竹耳边,小声问:“怎么样怎么样?跟他说话了吗?他是不是超高冷?”
黄心竹轻轻点头,又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小声说:“嗯,说了,他……挺有意思的。”
阮芋楚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还有那未褪尽的红晕,瞬间了然,笑着戳了戳她的胳膊:“我就知道,你对他有意思。”
黄心竹的脸颊更红了,轻轻拍开她的手,嗔道:“别瞎说,只是同学间的自我介绍而已。”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自我介绍,这是她与他的第一次正式对话,是她青春里,最勇敢的一次尝试,也是那份悄然萌生的情愫,最温柔的一次绽放。
陆庭白坐在后座,听着前排两个女生的小声嘀咕,听着黄心竹带着几分娇嗔的声音,眼底的疏离又淡了几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一阵风,转瞬即逝。
他低头看着数学课本,可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她转过脸来的模样,回放着她念出那句诗句时的温柔声音,回放着她右眼下方那枚浅浅的泪痣,在阳光里,像一颗揉碎的星光。
黄庭翠影摇青竹,心守虚怀不染尘。
黄心竹。
他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念着一句温柔的诗,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湖面,悄然漾开了层层浅浅的涟漪。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教室里,落在黄心竹泛红的脸颊上,落在陆庭白疏离的眉眼间,落在两人相邻的课桌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调位后的小小插曲,一次鼓起勇气的自我介绍,一句直白的反问,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两人平静的心底,漾开了青春里最温柔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