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日的早晨,天空是一种罕见的清澈的蓝。
祁闻夏五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吵醒,而是一种内在的生物钟——就像运动员在比赛前的本能觉醒。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晨光投下的淡淡光影,听着自己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咚。
像某种古老的鼓点,为即将到来的战斗预热。
她起床,洗漱,换上干净的校服。白跃笙还在睡,呼吸均匀。祁闻夏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准考证,身份证,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橡皮,尺子,还有徐绎借给她的那块银色手表——表盘很大,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辨。
“要走了?”白跃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嗯。”祁闻夏背上书包,“你再睡会儿。”
“加油。”白跃笙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但很真诚,“你肯定行的。”
“谢谢。”
走出宿舍楼时,晨光正好。冬天的太阳升起得晚,此刻才刚露出地平线,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粉色。空气冷冽而清新,吸入肺里,像某种提神醒脑的药剂。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人。竞赛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紧张地翻看笔记,有人闭目养神,有人在低声交谈。祁闻夏看见了徐绎——他站在梧桐树下,深蓝色的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校服。看见她,他挥了挥手。
“早。”祁闻夏走过去。
“早。”徐绎递给她一个纸袋,“早餐。热的。”
还是包子和豆浆,和过去七天一样。祁闻夏接过,指尖被温暖包裹。
“紧张吗?”她问。
“有点。”徐绎老实说,“但更多的是……准备好了的感觉。”
“我也是。”
校车来了。张老师站在车门口点名:“竞赛班的,上车了。注意检查准考证和文具。”
十五个人陆续上车。祁闻夏和徐绎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驶出校门,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窗外,城市在晨光中缓缓苏醒。街道很安静,只有清洁工人在扫地,发出沙沙的声响。路灯还没熄灭,在渐亮的天色中显得有些黯淡。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徐绎忽然问。
祁闻夏愣了一下:“记得。你的篮球砸到我的头。”
“那时候……”徐绎笑了笑,“我绝对想不到,几个月后,我们会坐同一辆车,去参加同一场竞赛。”
“我也没想到。”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祁闻夏看着窗外,看着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上班族,看着路边早餐摊冒出的热气,看着这个平凡而真实的早晨。
“不管今天结果如何。”徐绎轻声说,“我都感谢物理。”
祁闻夏转过头看他。
“因为物理,我遇见了你。”徐绎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因为物理,我们有共同的话题,共同的追求,共同的时间。”
“即使没有物理……”祁闻夏说,“我们可能也会遇见。在走廊,在食堂,在某个转角。”
“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徐绎看着她,“不会这样……深刻。”
深刻。这个词很重。祁闻夏咀嚼着它的含义,点了点头。
是的,深刻。因为共同钻研过复杂的题目,共同讨论过深奥的概念,共同为同一个目标奋斗过。这种共同经历,构建了一种深刻的理解,一种超越表面的连接。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竞赛地点在市中心的一所大学。车子驶入校门时,祁闻夏看见了礼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来自全市各高中的参赛学生,穿着不同的校服,脸上是相似的紧张和期待。
“到了。”张老师站起来,“记住,三个小时,不要急,仔细读题。会的先做,不会的跳过,最后再回头。”
学生们陆续下车。祁闻夏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让她清醒了些。徐绎走在她旁边,两人的肩膀偶尔碰到,像某种无声的鼓励。
考场在一间大教室里,能容纳上百人。祁闻夏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过道。徐绎在她斜后方,隔着两个座位。坐下前,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和答题卡。教室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祁闻夏检查了试卷——六道大题,和模拟考一样。她快速浏览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难度适中,题型熟悉。
她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下姓名和考号。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铃声响起。
“考试开始。”
祁闻夏翻开试卷,从第一题开始。热力学,关于理想气体的多方过程。她很快进入状态,笔尖在纸上流畅移动,公式如流水般展开。
周围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有翻页的声音,偶尔有人轻声叹气。阳光从高大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祁闻夏沉浸在物理的世界里。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推导过程,已经内化成她的本能。她不需要刻意回忆,只需要顺着思路往前走,像在熟悉的道路上行走。
第一题,二十分钟完成。
第二题,电磁场的边界条件,二十五分钟。
第三题,耦合振子的简正模——她想起了和徐绎在天台上的对话,想起了那些关于“弹簧解开后”的讨论。笔尖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
第四题,量子力学基础,波函数的归一化和期望值计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祁闻夏偶尔会抬起头,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她看见斜后方的徐绎,他正埋头做题,侧脸专注,眉头微皱,像是在攻克某个难题。
她收回视线,继续自己的题目。
第五题是综合题,结合了力学、电磁学和热力学。难度较大,她花了四十分钟才完成。检查时发现一个计算错误,赶紧修正。
只剩最后一题了。祁闻夏看了一眼手表——还剩一个小时。时间充裕。
最后一题是关于相对论的,涉及洛伦兹变换和时间膨胀。这是她相对薄弱的环节,但她不慌。慢慢读题,画出示意图,列出方程。
推导过程很复杂,但她有条不紊。一步一步,像在解一个精密的密码锁。当最终得到那个简洁的表达式时,她心里涌起一阵满足感。
全部完成。她看了一眼时间——还剩二十分钟。
开始检查。从第一题开始,重新验算每一个步骤,核对每一个数字。这是张老师反复强调的:“竞赛不是比谁做得快,而是比谁做得对。一个细小的错误,可能就决定了一等奖和二等奖的区别。”
检查到第三题时,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关于相位因子的正负号。她重新推导,最终确认自己的答案是正确的。
松了口气。
铃声再次响起。
“考试结束,请停止作答。”
祁闻夏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三个小时的专注,让她的精神有些疲惫,但心里却很充实——一种尽力之后的充实感,一种无论结果如何都无憾的坦然。
试卷和答题卡被收走。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学生们开始交流答案,有人欢喜有人忧。
祁闻夏没有立刻加入讨论。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
“怎么样?”徐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头。徐绎站在她身后,脸上有疲惫,但眼睛很亮。
“还好。”祁闻夏说,“你呢?”
“最后一题有点难,但做出来了。”徐绎说,“第三题的那个相位因子,你得到的是正还是负?”
“正。”
“我也是。”徐绎笑了,“那就对了。”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外面阳光正好,冬日的暖阳难得地慷慨。校园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枝桠在蓝天下伸展出简洁而有力的线条。
“结束了。”徐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