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午夜开始下的。
祁闻夏醒来时,窗外的世界已经白了。不是厚厚的一层,而是薄薄的、均匀的白色,覆盖在屋顶、树梢和操场上,像一层细腻的糖霜。天空是干净的灰白色,雪花还在稀疏地飘着,不急不缓,像时光的碎片。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寝室里很安静,白跃笙还在睡,呼吸均匀。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咝咝声,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徐绎的消息,凌晨五点四十分发的:「下雪了。」
简短的三个字,没有表情,没有修饰。但祁闻夏能想象出他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也许刚刚醒来,看见窗外的白色,第一时间想到要告诉她。
她打字回复:「看到了。」
发送。
几秒钟后,徐绎回复:「课间一起看?」
祁闻夏:「好。」
早自习时,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兴奋感。十七岁的少年,即使已经高二,即使面临无数考试和压力,面对冬天的第一场雪,依然会心动。
“体育课肯定取消了。”白跃笙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雪景,“可惜,我还想打雪仗呢。”
“雪太薄了。”祁闻夏说,“打不起来。”
“也是。”白跃笙叹气,“不过,雪天有雪天的好处——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教室里,不用去操场挨冻。”
祁闻夏笑了笑,没说话。她翻开英语书,但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雪花还在飘,比早晨更密了些。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像是披了层细纱。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着磁场和电磁感应,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复杂的示意图。但祁闻夏发现,很多同学都在走神——包括她自己。
窗外的雪有一种魔力,能把人的注意力从书本上拽走。她看着雪花旋转着落下,在玻璃上短暂停留,然后融化,留下一道道细小的水痕。
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了一下。她悄悄拿出来,是徐绎的消息。
一张照片——从C班教室的窗户拍出去的雪景,角度和她看到的差不多,但多了几棵松树,树上积了稍厚一些的雪。
徐绎:「我们教室能看到松树。」
「松针上的雪,像糖霜。」
祁闻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也拍了一张自己窗外的景色,发过去。
徐绎很快回复:「你们那边雪更大些。」
祁闻夏:「嗯,松树挡风。」
对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但徐绎又发来一条:「课间,三楼走廊的窗户,那里视野最好。」
祁闻夏:「好。」
课间休息的铃声终于响起。学生们涌出教室,走廊里瞬间嘈杂起来。祁闻夏收拾好桌面,站起身。
“你去哪儿?”白跃笙问。
“透透气。”祁闻夏说。
“雪天透气?”白跃笙挑眉,但没多问,“早点回来。”
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确实视野开阔。从这里能看到整个操场,白茫茫的一片,边缘处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小心翼翼地踩雪,留下浅浅的脚印。
祁闻夏走到窗边时,徐绎已经等在那里了。他靠着窗台,侧脸对着窗外,雪花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
“来了。”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嗯。”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走廊里人来人往,但这个小角落很安静。雪花在玻璃外无声飘落,像一场慢放的电影。
“今年的雪来得早。”徐绎说。
“嗯。”
“记得去年第一场雪,是在十二月下旬。”徐绎回忆道,“那天正好月考结束,大家都很放松,在操场上打雪仗。”
“我没参加。”祁闻夏说。
“我知道。”徐绎笑了笑,“我看见你在教室里看书。”
祁闻夏有些惊讶:“你看见了?”
“嗯。”徐绎点头,“我们班当时在操场上,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就看见你坐在靠窗的位置,很专注。”
那是去年的事了。祁闻夏几乎忘记了,但徐绎还记得。
“今年不一样了。”他说。
“什么不一样?”
“今年下雪的时候,你在这里。”徐绎看着她,“和我一起。”
雪花在窗外旋转。走廊里的喧哗声仿佛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祁闻夏看着徐绎的侧脸,看着雪花的光影在他睫毛上跳跃,忽然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相变”——物质从一种状态转变为另一种状态,需要吸收或释放热量。
就像此刻。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从固态变成液态,流动起来。
“冷吗?”徐绎问。
“不冷。”
徐绎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两个相交的圆,像维恩图,又像两个重叠的波。
“干涉图样。”他说。
祁闻夏看着那个图案。两个圆重叠的部分,因为水汽而显得格外清晰。不重叠的部分,渐渐模糊、消失。
“我们的交集。”徐绎轻声说,“正在扩大。”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落在祁闻夏心里,却像雪花落在掌心——冰凉,但真实。
上课铃响了。走廊里的学生迅速散去,回到各自的教室。
“该回去了。”祁闻夏说。
“嗯。”徐绎点点头,“下午竞赛班,老地方?”
“好。”
两人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教室。祁闻夏回到座位时,白跃笙凑过来:“看到雪了?”
“看到了。”
“和谁一起看的?”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