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寒流来了。
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十度。早晨起床时,祁闻夏看见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像是冬天提前寄来的信。她呼出的白气在眼前迅速消散,空气冷得刺骨。
教室里开了暖气,但作用有限。早读时,祁闻夏戴着徐绎借给她的那副灰色手套——她还没还,徐绎也没要,好像成了一种默契的约定。毛线包裹的指尖在纸页上滑动,留下工整的字迹。
“这鬼天气。”白跃笙搓着手,说话时也呵出白气,“才十一月就这么冷,冬天怎么过啊。”
“还有一个月就寒假了。”祁闻夏头也不抬。
“那也是一个月啊。”白跃笙叹气,“夏夏,你说人为什么要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上学?”
“因为要考试。”
“……”白跃笙无言以对,“你说得对。”
早读结束,祁闻夏去办公室交作业。走廊里冷得像冰窖,她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在楼梯转角,她遇见了徐绎。
他正拿着一摞试卷往上走,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冷吗?”他问。
“还好。”祁闻夏注意到他只穿了校服外套,“你不冷?”
“跑上来的,不冷。”徐绎说,“竞赛班今天改到下午了,张老师有事。”
“知道了。”
两人错身而过时,徐绎忽然说:“手套暖和吗?”
祁闻夏抬起手看了看:“暖和。”
“那就好。”徐绎笑了,“下午见。”
“下午见。”
祁闻夏继续往办公室走。手套确实暖和,毛线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她想起白跃笙说的,这是徐绎妈妈织的,他从初中戴到现在。
一个用了这么久的物品,借给了别人。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细想。
下午的竞赛班,张老师讲的是“光的干涉和衍射”。
“两个频率相同、振动方向相同、相位差恒定的波源,称为相干波源。”张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点光源,“它们发出的光波在空间叠加,会产生稳定的干涉图样。”
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祁闻夏认真记录,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最典型的是杨氏双缝干涉。”张老师继续讲,“一束光通过两条狭缝,会产生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亮条纹处,两束光相位相同,干涉加强;暗条纹处,相位相反,干涉相消。”
徐绎在旁边轻声说:“像我们。”
祁闻夏转过头看他。
“两个光源。”徐绎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点,“频率相同——都十七岁,高二。振动方向相同——都喜欢物理。相位差恒定……”他顿了顿,“虽然性格不同,但差异是稳定的。”
祁闻夏看着那两个点,没有说话。
“所以会产生干涉图样。”徐绎继续说,“时明时暗,时近时远。但重要的是……”他看着她的眼睛,“这个图样是稳定的。不会突然消失,不会毫无规律。”
张老师的声音在继续:“干涉图样的稳定性,取决于相干条件。如果两个光源的频率稍有不同,图样就会随时间移动,最终消失。”
徐绎在草稿纸上写下:Δf=0。
频率差为零。
祁闻夏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的频率是相同的。所以产生的干涉图样,是稳定的。
不会消失。
下课后,两人走出实验楼。天色已经暗了,寒风扑面而来。祁闻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冷?”徐绎问。
“有点。”
徐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暖手宝——粉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兔子。他递给她:“用这个。”
祁闻夏愣住了:“你……怎么会有这个?”
“倪时给的。”徐绎有些不好意思,“他说他姐买多了,让他分给同学。我觉得……你应该需要。”
祁闻夏接过暖手宝。塑料外壳温热,卡通兔子笑得憨态可掬。和她平时用的东西完全不搭,但此刻握在手里,却觉得格外温暖。
“谢谢。”她说。
“不客气。”徐绎顿了顿,“明天会更冷,记得多穿点。”
“你也是。”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路灯已经亮了,在寒冷中发出昏黄的光。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交织,然后消散。
“祁闻夏。”徐绎叫她。
“嗯?”
“如果……”他斟酌着词句,“如果我们真的是两个相干光源,那么产生的干涉图样,应该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很抽象,但祁闻夏听懂了。她在脑海里想象:两个点光源,发出相同频率的光。在空间中叠加,形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有亮有暗。”她说,“有时候靠得很近,有时候离得很远。但整体上……是一个稳定的图案。”
“对。”徐绎点头,“而且,只要光源还在,图样就会一直在。”
他们走到教学楼的分岔路口。左边是回教室的路,右边是去食堂的路。路灯在路口投下一个明亮的光圈,像舞台的聚光灯。
“那……”祁闻夏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一天,一个光源移走了呢?”
“图样会消失。”徐绎说,“但记忆还在。曾经存在过的干涉图样,会留在空间的每一个点里。”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但祁闻夏知道,他在说别的东西。
在说他们之间,那些已经发生的、无法抹去的互动。
在说那些走廊里的偶遇,图书馆里的讨论,雨中共撑的伞,冷天借出的手套和暖手宝。
在说此刻,他们站在路灯下,呼出的白气交织在一起的瞬间。
这些都会留下痕迹。即使有一天他们分开,去了不同的地方,这些痕迹也会一直在。
像光波经过双缝后,留在屏幕上的干涉条纹。
不会消失,只会黯淡,但永远存在。
“我该回教室了。”祁闻夏说。
“嗯。”徐绎点点头,“晚自习后……一起回宿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