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雨在课间突然倾盆而下,把原本计划在操场进行的体能测试浇得一干二净。两个班的学生挤在体育馆的看台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连成线的雨幕。
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人群立刻散开。男生们去借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祁闻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从书包里拿出单词本——她总是随身带着学习资料,不浪费任何碎片时间。
雨声很大,敲在体育馆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塑胶地板的特殊气味。
“在看什么?”
徐绎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拿着瓶矿泉水。他刚打完半场球,额发微湿,校服领口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单词。”祁闻夏合上本子,“你呢?不打了?”
“休息一下。”徐绎喝了口水,“雨这么大,估计要下到晚自习。”
祁闻夏看向窗外。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急。远处的教学楼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轮廓。
“你带伞了吗?”徐绎问。
“没有。”
“我带了。”徐绎说,“一会儿一起走。”
“不用……”
“顺路。”徐绎打断她,语气很自然,“而且雨这么大,一个人打伞也会湿。”
祁闻夏没再拒绝。她重新翻开单词本,但视线时不时飘向窗外。雨点在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
“对了。”徐绎忽然说,“昨天竞赛班那道题,我想到另一种解法。”
“哪道?”
“关于简谐振动的能量传递。”徐绎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你用拉格朗日量做的,我用哈密顿量试了试,结果一样,但过程更简洁。”
两人的头凑到一起,看着同一页纸。徐绎的字迹很工整,公式排列得像某种诗歌。祁闻夏顺着他的思路往下看,偶尔点头,偶尔提出疑问。
“这里。”她指着某一步,“为什么用这个变换?”
“因为这样能消去交叉项。”徐绎解释,“你看,经过这个正则变换后,哈密顿量就对角化了。”
雨声成了背景音。在这个嘈杂的体育馆角落,他们像两个置身事外的人,沉浸在公式和符号构成的世界里。偶尔有篮球滚过来,徐绎会伸手拦住,再抛回场中,动作流畅得像本能反应。
“你们俩……”倪时抱着篮球走过来,看看徐绎又看看祁闻夏,“在这儿开小灶呢?”
“讨论题目。”徐绎头也不抬。
“服了。”倪时摇头,“体育课都不放过。祁闻夏,你怎么受得了他?”
祁闻夏抬起头:“什么?”
“徐绎这人,一聊物理就停不下来。”倪时在她旁边坐下,“上次宿舍熄灯了,他打着手电筒还在算题。”
“那是因为那道题很有意思。”徐绎说。
“行行行,你们学神的境界我不懂。”倪时站起来,“继续继续,不打扰你们了。”
他抱着篮球跑开。祁闻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经常这样吗?”
“什么样?”
“在……非学习场合学习。”
徐绎想了想:“算吧。我习惯把时间填满,不然会……焦虑。”
这个词他说得很轻,但祁闻夏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为什么?”
“不知道。”徐绎靠向椅背,仰头看着体育馆高耸的穹顶,“可能觉得,如果不一直前进,就会掉队。或者……浪费了什么。”
祁闻夏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十点睡觉的作息,想起书架上那些做完的习题集,想起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懂。”她说。
徐绎转过头看她。雨声很大,他的眼神很安静。
“我知道你懂。”他说,“所以……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解释这些。”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祁闻夏心里,却很重。
她想起白跃笙说过,她和别人不一样。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她比别人特别,而是徐绎在她面前,可以不用伪装成“正常”的样子。可以坦然地展示对学习的执念,可以毫无顾忌地讨论奇怪的题目,可以承认自己的焦虑和不安。
这是一种信任。珍贵而脆弱。
窗外的雨势小了些,从倾盆转为淅沥。体育老师吹哨集合,两个班重新列队。
“下课一起走。”解散时,徐绎对她说。
“嗯。”
晚自习前的校园在雨中显得格外安静。路灯提前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雨中静默地伸展。
徐绎撑开伞——是单人伞,两个人打确实勉强。他自然而然地把伞往祁闻夏那边倾斜,自己的右肩很快湿了一片。
“伞歪了。”祁闻夏说。
“没事。”
“会感冒。”
“我体质好。”
同样的对话,和上次一样。祁闻夏不再坚持,只是悄悄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点。
雨水打在伞布上,发出单调而密集的声响。两人的脚步声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积水上,扭曲,拉长,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