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在。”
“朕记得,今岁南方贡墨,有一批极品徽墨?”
张谦忙道:“回陛下,正是。乃徽州府进献的‘青麟髓’,共十锭,已入库珍藏。”
“十锭……”沈观殊低声重复,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取两锭来。一锭送至文渊阁,一锭……”他目光转向沈雪行,“赐给殊皇子。”
殿内静了一瞬。
贡墨,尤其极品徽墨,向来是天子御用或赏赐重臣。赏给一个刚刚认下、来历不明的“皇子”?
张谦看了沈雪行一眼,躬身:“老臣遵旨。”
沈雪行跪下谢恩,指尖却深深掐入掌心。
徽墨。又是徽墨。
是巧合,还是……警告?
议事毕,三位朝臣告退。殿内只剩沈观殊与沈雪行二人。
烛火噼啪,映得满室寂静。
沈观殊起身,踱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灌入,吹得他墨发微扬。他望着窗外雪后初霁的庭院,忽然道:“你可知,朕为何赐你徽墨?”
沈雪行站在他身后三步之遥,垂首:“儿臣不知。”
“徽墨,以‘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坚如玉、研无声’著称。”沈观殊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其色如漆,其香如兰,入纸不湮,万载存真。”
他转过身,看向沈雪行:“朕希望你如这徽墨,质地坚纯,历久弥真。”顿了顿,补充道,“朕身边……需要这样纯粹的人。”
沈雪行心头冷笑。纯粹?
他全家百余口性命,是否也“纯粹”地化为灰烬,成为帝王权术下的牺牲?
面上却恭谨依旧:“儿臣定不负父皇期许。”
沈观殊走近两步,停在他面前。帝王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侵入沈雪行的呼吸。他伸手,指尖再次触上沈雪行眼尾的朱砂痣。
这一次,停留得更久,力道也更重。
“这痣,”沈观殊低声说,眼神专注地凝视着那点红,仿佛透过它在看别的什么,“生得极好。”
沈雪行身体微僵,任由他触碰,声音平稳:“谢父皇夸赞。”
沈观殊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半晌,他忽然问:“你……可曾梦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沈雪行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特别的人?儿臣流浪时,梦见的……大多是饿狼和追兵。”
沈观殊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收回手,眼底那丝恍惚迅速褪去,恢复成深不见底的平静。“是吗。”他转身走回御案后,“是朕问得唐突了。”
他重新坐下,指尖按了按眉心,显出一丝疲态:“今日起,你搬到东宫侧殿的‘听雪阁’居住。朕已安排太傅为你讲学,徐福会跟着你,宫里规矩,慢慢学。”
“是。”
“无事便退下吧。”沈观殊闭上眼,“朕乏了。”
沈雪行躬身退出殿外。
踏出殿门的瞬间,他脸上的恭顺谦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徐福候在廊下,见他出来,立刻堆笑上前:“殿下,老奴带您去听雪阁。”
沈雪行颔首,随他穿过长长的回廊。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微微眯起眼,袖中的手,缓缓松开。
掌心,赫然是四道深深的、几乎见血的掐痕。
听雪阁。赐墨。眼尾的痣。
还有那本靛蓝封皮的奏折。
一桩桩,一件件,像散落的珠子,被他用冰冷的恨意串联起来。
回到听雪阁,徐福指挥宫人安置物什,忙前忙后。沈雪行独自走到书案前,看着宫人刚刚送来的、那锭用锦盒盛放的“青麟髓”徽墨。
墨锭黝黑润泽,隐隐有暗光流动,的确极品。
他伸手,拿起墨锭。
触手温润,沉甸甸的。
忽然,他指尖一顿。
墨锭底部,似乎刻有极小的字。
他凑近烛光,仔细辨认。
那是两个小篆,刻得极深,却因年代久远,有些模糊。
但沈雪行依旧认出来了。
那是——
“沈氏”。
他家族徽墨的独有印记。
轰隆一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
七年前的冬夜,火光,惨叫,黑衣人冰冷的目光,父亲临终前死死攥住他衣角的手……
还有眼前这锭墨,底部清晰的“沈氏”二字。
所有线索,轰然贯通。
沈雪行站在原地,握着墨锭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烛火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颤抖。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一片雪花被风吹入窗棂,落在他的手背,瞬间消融,留下一滴冰冷的水迹。
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紫宸殿的方向。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迷茫,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淬了冰的、沉静的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