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收到公大录取通知书的这天,喜悦和痛苦同时砸在了宋听澜头上。
上午,快递员打电话让他下楼签字。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打开一看——宋听澜同学,你已被我校侦查学专业录取。
他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拍了张照发给沈观岳。
沈观岳回得很快:恭喜。晚上给你庆祝。
宋听澜弯着嘴角,把通知书小心地收好,想着先回家一趟,再去找沈观岳。
他从旅游回来还没回云山那个家过。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还哼着歌。
门打开的那一刻,他听见客厅里有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茶几上那张摊开的纸。
检查报告单。患者姓名:陈素雅。诊断:胃癌晚期。
宋听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客厅里的人这才发现他回来了。陈素雅脸色一变,萧宛白猛地站起来。
“哐当——”
宋听澜手里的钥匙砸在地上。他没捡。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报告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确诊日期:高考前一周。
他抬起头,看向陈素雅。那双眼睛很红,红得像要滴血。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声音是哑的,压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往外冲。
陈素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总是这样。”宋听澜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总是用自以为对我好的方式来对我——”
“宋听澜,你够了啊!”萧宛白一步上前,挡在陈素雅面前。
宋听澜没理她,只是盯着陈素雅。
“小听……”陈素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妈妈只是不想让你在高考前分心。”
“那高考后呢?”宋听澜几乎是吼出来的,“高考后为什么不说?非要等到这个时候?等到我自己发现?”
陈素雅被他的声音吓得一抖。
“我想着你高考完需要放松一下心情……”她的眼眶也开始红,“想等你回来再说的……”
“别老是‘你想着你想着’!”宋听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那我怎么办?”
“你觉得高考后放松,有你的身体重要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宋听澜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得不像在质问,像是在哀求。
“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住了,喉结动了动,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陈素雅怔住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他红着眼眶,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音。
那是她儿子。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
此刻站在她面前,像是随时会碎掉。
宋听澜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泪胡乱抹掉。
“我现在就问你几个问题。”他的声音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什么时候确诊的?多久了?还能治吗?”
萧宛白替陈素雅开了口。
“你高考前一个星期。”她的声音低哑,“确诊一个多月了。没得治了。化疗的话……还能活半年。”
宋听澜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素雅。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摔门而出。
那一声巨响在别墅里回荡着。
陈素雅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萧宛白扶住她,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阳光很好。
只是照不进这间屋子了。
宋听澜一路走,一路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那间公寓的。
推开门的时候,沈观岳正在厨房里切菜。
案板上是宋听澜爱吃的番茄,刀落下去,汁水渗出来。听见动静,他探出头,嘴角已经弯起来,准备说“回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宋听澜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但沈观岳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空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一具躯壳站在那里。
他放下刀,连手都没来得及擦,直接走过去。
什么都没问。
只是伸出手,把宋听澜拉进怀里。
宋听澜没有动。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他就那么站着,任由沈观岳抱着他。
过了很久,久到沈观岳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把脸埋进沈观岳的肩窝。
闷闷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沈观岳。”
“嗯。”
“我好像……又要失去一个亲人了。”
沈观岳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宋听澜沉默了几秒。
“我妈确诊胃癌晚期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化疗能活半年,不化疗……活不过三个月。”
厨房里很安静。抽油烟机没开,窗外隐约传来车流声。
沈观岳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下巴抵在宋听澜的发顶,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他开口:
“明天我陪你去看看阿姨吧。”
宋听澜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想见她。”他说,声音闷在沈观岳的肩上,“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沈观岳没有急着回答。
他只是把宋听澜从怀里微微拉开一点,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却干涩着,像是已经哭不出来,又像是拼命忍着。
“去见吧。”沈观岳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既然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不应该更珍惜和阿姨在一起的时间吗?”
宋听澜看着他,没有说话。
“人有生离死别。”沈观岳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眼角,“既然规避不了,那我们就学会去面对。”
他顿了顿,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逃避的宋听澜了。不是么?”
宋听澜怔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沈观岳的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冷峻,可眼神里盛满了温柔。
宋听澜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沈观岳又把他拉回怀里,下巴蹭了蹭他的头发。
“我把最近的事情都往后推一推,”他说,声音闷在发丝间,“我们一起陪阿姨。好不好?”
宋听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环住了沈观岳的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好。”
半夜凌晨三点,宋听澜刚在沈观岳怀里睡去,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他迷蒙中摸过来,一看来电显示——萧宛白。
整个人瞬间清醒。
“宋听澜,快来医院。你妈出事了。”
他猛地坐起来,那一下把沈观岳也惊醒了。
“怎么了?”
“你先睡,我去趟医院。”宋听澜翻出衣服,手都在抖,胡乱往身上套。
沈观岳一秒都没犹豫,直接坐起来穿衣服:“我陪你。”
两个人打了一辆车,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一路绿灯。宋听澜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一句话都没说。沈观岳握着他的手,没松开过。
赶到医院时,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值班灯还亮着。
宋听澜找到指定的病房,推门而入。
萧宛白坐在病床边,一脸疲惫。床上,陈素雅脸色苍白地躺着,戴着呼吸罩,脆弱得不像话。
“萧姨,”宋听澜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那股焦急,“我妈怎么样了?发生了什么?”
萧宛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送得及时,没事了。”她的声音也是哑的,“半夜她起来去卫生间,吐血了。昏倒的时候我正好醒着,听见动静,赶紧送过来了。”
宋听澜的喉结动了动。
他看向床上的陈素雅。那张脸比他白天见到时更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呼吸罩上一下一下蒙上薄薄的水汽。
“医生怎么说?”他问。
萧宛白沉默了几秒。
“癌细胞扩散得比预想的快。”她说,“这次吐血是因为胃部大出血。医生说……接下来的日子,可能要一直在医院了。”
宋听澜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