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宋听澜像是换了个人。
他开始把那些琐碎的烦心事往外掏——食堂的菜咸了,路上有人插队,作业多得写不完。从前这些事他只闷在心里,任它们在胸腔里发酵成更沉的郁气;现在却会凑到沈观岳跟前,皱着鼻子嘟囔一句“烦死了”,或是一声拖长的“我服了”。
沈观岳每次都认真听,偶尔应一声,偶尔揉揉他的发顶。他觉得宋听澜正一点点鲜活起来,像一株蔫了太久的植物,终于开始舒展蜷缩的叶片,向着光的方向生长。
暑假,宋听澜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什么特别的去处,只是柳城一栋寻常的写字楼。电梯在十二楼停下,宋听澜牵着他的手走出来,在一扇挂着“心理咨询室”牌子的门前站定。
“Carol,”他说,“我的心理医生。”
沈观岳微怔。这是宋听澜第一次主动带他来见这个人。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内。三十多岁,素色衬衫,气质温润如一块久经摩挲的玉。她看见宋听澜时,眼里有笑意漫开;目光落在沈观岳身上时,那笑意里便添了一丝了然。
“Lan。”她打了个招呼,又看向沈观岳,眼睛弯了弯,“这位是……?”
宋听澜眨了眨那双桃花眼,唇角翘起来:“partner。”
沈观岳偏头看他,瞥见他耳尖染上一层薄红,却仍坦然地立在那里。
Carol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笑了:“你们真的很般配。”
寒暄过后,治疗照常开始。
沈观岳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宋听澜填问卷,回答问题,和Carol闲聊。他原以为会见到那个紧绷的宋听澜——就像在家里偶尔出现的、浑身竖着刺的模样。
但没有。
宋听澜很放松。他靠在椅背上,说话时甚至会带些手势,讲到有趣的事,眼睛便弯成两道月牙。
沈观岳忽然明白了——是因为他在。
不是因为他不紧张了,而是因为有人在,所以可以不那么紧张了。
整个流程比预想的顺利。
Carol拿着刚填完的量表和报告,仔细看了一遍,抬起头时,眼里漾着一种极柔软的东西。
“你已经趋近正常水平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欣慰,“Lan,这些年辛苦了。”
宋听澜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沈观岳,看见那人正安静地望着自己,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深潭。
他又转回来,看向Carol。
“还是得多谢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这些年的照顾。”
Carol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这间小小的咨询室里,把一切都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宋听澜站起身,走到沈观岳身边,把手伸给他。
沈观岳握住。
两人一起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Carol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下次来就不用填表了。来坐坐就行。”
宋听澜没回头,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
“你看,我越来越好了。”宋听澜看着沈观岳,发自内心地笑了。
沈观岳揉了揉他的头发,眼里盛满温柔:“我看到了。我也很开心。”
高三刚开学,发生了一件大事。
路曼和虞霜在一起了。就在宋听澜生日的前一天。
消息公布时,江倩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我去——路曼你不厚道!为什么不早点说?”
路曼缩了缩脖子,笑得有些心虚:“嘿嘿,我怕大家被吓到。”
“谢谢,已经被吓死了。”宋听澜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我的妈呀,请给生生不息乐队留一个直的吧!”江倩苦着脸哀嚎。
“噗——”路曼和宋听澜不约而同笑出声,异口同声道,“有啊,你不就是么?”
江倩的脸更黑了。
路曼眼珠一转,矛头立刻指向他:“哎,你跟沈观岳也谈了快一年了吧?”
宋听澜愣住,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沈观岳。
沈观岳也正看着他,目光很轻,却暖得像午后的阳光。
“是啊。”宋听澜收回视线,语气里带了一点说不清的意味,“时间过得好快……马上就要高考了。”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江倩脸上的笑容淡下去,有些惆怅地开口:“高考完之后……我们是不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了?”
她苦着脸,声音闷闷的:“我好舍不得。”
刘长宇赶紧跳出来打圆场:“哎呀,想见的时候再出来聚不就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嗯。”沈观岳难得开口,语气淡淡的,“毕业以后又不是见不到。想见,总能见的。”
萧柏舟忽然问:“你们想好以后要干什么了吗?”
路曼第一个举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我想当检察官!我要考A大!”
江倩立刻跟上:“我也是A大!不过我想当法官——以后咱俩说不定能在法庭上对簿公堂。”
“那可不一定。”路曼冲她挑眉,“说不定我是公诉人,你是辩护律师呢。”
刘长宇挠了挠头:“我就没什么特别的了……我想考公大。澜哥,岳哥,你们呢?”
宋听澜抬起头,眼神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光:“我跟你一样。公大,我想当警察。”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观岳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B大吧。离公大近。”
宋听澜偏头看他,嘴角弯了弯。
朱向晓还在纠结:“我还没想好……应该也是A大吧。”
段星河跟了一句:“A大。”
江倩左右看看,忽然感叹:“我算是发现了,咱们物化政的,都有一个特点——对法律和正义特别执着。”
A大和B大都是国内顶尖的学府,尤其在法学领域,走出来的人撑起了半边天。检察官、法官、律师……那些穿着正装在法庭上针锋相对的身影,或许就是几年后的他们。
路曼笑起来:“那就希望我们都能得偿所愿吧!”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更快。
高考的大横幅挂上了教学楼的每一面墙,红色的底,金色的字,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横幅上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旁边还贴着学弟学妹们写的小纸条,一笔一划都是祝福。
宋听澜和沈观岳开始了长达半年的禁欲生活。每天在题海里沉浮,晚上回到公寓也要一起熬到半夜一两点才肯睡。白天若是在课上犯困,他们便去泡苦得作呕的咖啡,也会自觉站起来清醒。整个高三都浸在备战高考的紧张里,像一锅慢慢煮沸的水。
转眼间,距离高考只剩一百天。
百日誓师那天,学校搭起了拱门,红毯从校门口一路铺到操场。每个高三学生手里都发了一根红丝带,上面印着金色的字——金榜题名,高考顺利。
三十二个班级,一千六百多名学生,排成浩浩荡荡的长队。
他们一个一个穿过那道“鲤跃龙门”,与站在红毯两边的老师击掌。老师们的手掌温热,拍在掌心时带着力道,嘴里说着“加油”“你可以的”。
每个人都笑着,眼里有光。
仪式结束后,各班回到自己的位置,等待今晚的重头戏——
一场专属于高三的盛大烟花。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仰起了头。
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光,一朵接一朵绽开,照亮了每一张年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