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脆弱的人。
那是他妈妈。
小时候给他扎辫子的妈妈。哥哥走后崩溃过、又慢慢好起来的妈妈。瞒着他病情、怕他分心的妈妈。
现在躺在那里,呼吸都要靠机器帮忙。
沈观岳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仪器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宋听澜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能陪着她吗?”
萧宛白看着他,眼眶也有些红。
“能。”她说,“她就是想看到你上大学,才撑到现在的。”
宋听澜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萧姨,你跟我说实话——我妈她想过要做化疗吗?”
萧宛白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她想做,”宋听澜的声音很平,“查出来的那天就开始了。”
萧宛白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没想过。”她顿了顿,“太痛苦了。她这辈子已经很苦了,不想连死也那么痛苦。”
宋听澜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我明白了。”他说,“你去休息吧,今晚我守着。”
萧宛白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那我明早再过来。”
她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观岳拉过一把椅子,在宋听澜身边坐下。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病床边,谁都没说话。
窗外很黑,仪器嘀嘀嗒嗒地响着。
一夜无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两个人的眼里都有了红血丝。沈观岳一直握着宋听澜的手,没松开过。
忽然,床上的陈素雅手指动了动。
宋听澜整个人绷紧,盯着那只手。
又动了一下。
他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来一点。
沈观岳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低声说:“我去买早餐。”
说完就起身出去了。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们母子需要单独待一会儿。
陈素雅慢慢睁开眼睛。
她转过头,看见坐在床边的宋听澜——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红红的,像是熬了一整夜。
她下意识想坐起来。
“妈,你慢点。”宋听澜立刻起身扶住她,帮她把枕头垫好,“我一直在这儿,不走。”
陈素雅靠坐在床头,看着他。
看着这个一夜间好像又长大了的儿子。
“小听……”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别生妈妈气了,好不好?”
宋听澜看着她。
那张脸比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也没那么黑了,鬓角有了白丝。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账。
“妈,”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不生你气了。你好好的就行。”
陈素雅的眼眶红了。
“小听,我一直在想……”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当初你哥哥跟我们说完那些事之后,我及时拦住他,不让他跑出去——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
宋听澜没有说话。
“我不会离婚。小鱼不会死。你也不会被迫改名,不会遭受那些流言蜚语,不会得抑郁症……”
她的眼泪掉下来。
宋听澜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拦住哥哥,结果会是什么样?”
陈素雅愣住了。
“是,你不会离婚,不会再和年少时的初恋破镜重圆。”宋听澜看着她,“但你会一辈子困在那段婚姻里。”
他顿了顿。
“爸当初怎么对你的,你以为我跟哥哥一直都不知道吗?”
陈素雅的眼神晃了一下。
“你一直在忍气吞声。不管他骂你,还是偶尔对你动手。”
宋听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这些年我想了很多。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哥哥的死才得的抑郁症。”他看着她,“但后来我自己也得了。回过头去看你,我才知道——你其实早就有抑郁症的苗头了。哥哥的死,不过是那根导火线。”
陈素雅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
“妈,你要知道——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改名是我自愿的。我也走不出哥哥的死,我也想替他活下去。”
“流言蜚语不是你的错,是他们多管闲事。”
“当初转学是我自愿的。”
“抑郁症是因为我自始至终走不出哥哥的死,还有和沈观岳离别那两年太难受了。”
“我自杀……是因为我当时求生欲太弱了。我真的想过,要不然就这样死去吧,活着太痛苦了。”
陈素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我最后好起来了,不是吗?”
宋听澜看着她,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我好起来,是因为你还在。因为沈观岳还在。因为我的朋友们还在。因为所有比我过得还苦的人,都还在活着。”
“所以我也要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更坚定。
“哪怕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活,我也要为你和他活下去。”
陈素雅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握住他的手。
宋听澜反握住她,握得很紧。
“妈。”
他看着她,眼眶也红了,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风一样。
“所以你也不要再去想以前的事了,也不要再去愧疚了。”他握紧陈素雅的手,“你对我已经很好了。所以你也要为了我,为了萧姨,配合治疗,好不好?”
陈素雅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小听,”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的温柔,“你知道的,我最怕疼了。”
她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宋听澜看着那个笑,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素雅也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小岳应该是跟着你在这里守了一夜吧?怎么这会儿没见人了?我还想跟他聊聊呢。”
宋听澜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知道他也跟来了?”
陈素雅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我早就知道你跟谁在合租了。”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我也知道你跟他在一起了。”
宋听澜怔住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年五月中旬吧。”陈素雅的声音很轻,却很平静,“因为你往年这个时间段都会情绪不稳定。但我发现,今年却没有像往年一样。”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了然。
“Carol也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一遍。”
宋听澜沉默了几秒。
“那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他问。
陈素雅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他: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宋听澜愣住了。
“你看,”陈素雅轻轻握住他的手,“我也是这样的。我怕你担心,所以选择不告诉你。”
她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在闪。
“小听,我发现你跟我一样——都在害怕最亲的人担心自己。”
宋听澜没有说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素雅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因为爱,所以才会害怕。不是么?”
宋听澜的眼眶又红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女人——他的妈妈。她那么瘦,那么苍白,却还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教他什么是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不是的妈,因为爱所以才会无坚不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