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不会有什么事,却在头别过去的一刹那,模糊的视线里,突然间出现了一道瘦长的人影。
那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眼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程真脚步一滞。
——那人是背对着他的。
他踮着脚,后脚跟悬空,脚尖点地。
就那样静静地、诡异地站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道笔直的杆子竖在那里,像是凭空出现般,惊得人心脏猛地一阵抽搐。
他立刻想起了长辈曾经告诫过他的话。
他们说,如果遇到了那种踮着脚走路的人,那八成是撞了鬼了。
他们还说,程真,如果遇到了这种东西,你千万不要直视他们,能有多远,就跑多远。
思忖着,程真慌忙移开视线,不管那剧烈跳动着的心脏,朝着和那人相反的方向,加快了脚步,没走多久,便一股脑地迅速跑了起来——
当下,他只想赶紧离开这条僻静的街道。
他暗暗告诉自己,是雨天视线受阻,是光线太暗,一定是他看错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鬼呢?
怎么可能会有鬼呢?
那晚,程真不知跑了多久,只记得四周异常的冷清,他闷着头一股劲冲回家时才发现,整个人已经被雨淋湿了个遍。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安全回到了家。
自然而然地,他也在那惊愕之中缓缓稳定了心率。
难道……是他看错了么?
或许……其实那人只是个过路的行人,也说不定……?
可是……
可是哪有人那样走路啊!
那晚,在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意与惊悸回到家时,程真还未来得及将所见之事说出口,父母担忧的面容便迎了上来。
他们似乎并未察觉儿子神情的异样,而是将话题径直引在了另一件事情上:“小真啊,我和你爸商量了,已经托人约了中心医院最好的专家,下个月就安排手术。”母亲一边给程真擦拭着湿发,一边心疼道:“怎么下雨也不好好打伞,浑身都湿透了!”
父亲在一旁点头,语气带着关切:“你妈说的对,还是身体要紧。我们都安排好了,手术也不会痛的,就是睡一觉的事儿。”
程真张了张嘴,在对上父母那双写满忧虑的眼睛时,骤然失语,他立即点了点头。
转眼间便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忘到了后脑勺,程真脑子一热,想起了另一件事,赶忙问道:“那我能先和朋友旅完游,再做手术吗?”
母亲迟疑了一下:“咋的,你要出去?”
“嗯,很久之前就跟朋友约好了。”
思索片刻,父母一并道:“那呆的时间不要太长啊,手术还是很要紧的,”
“最多一个星期,好不好?”
“好!”在听到家长的许可后,先前的惆怅随之消散了很多,程真笑着答应道。
“那要去哪儿玩啊?”
“去太原!”
……
车窗外依旧灰蒙蒙的,虽然没有下雨,却不见晴天。
耳机里的音乐声隔绝了车厢里的大部分嘈杂,程真靠在窗边,额头贴着微凉的车窗,双眼轻阖。
这次的旅行,差不多只有五六天左右,程真不敢耽误太长时间,不然父母那里也不好交代。
就是王恙那里……
程真看了眼在上铺正呼呼大睡的王恙。
高考前程真答应王恙,暑假的两个月,会跟着他一口气把之前十几年没去过的地方通通玩一遍。
呵呵,只可惜,这个约定要泡汤了。
不,倒也没那么可惜,起码这次还是可以出来的。
火车在灰暗中穿行,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和潮湿衣物闷出的复杂气味。程真托着腮,微微侧身,百无聊赖地望着过道里攒动的人影。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软卧包厢外的走廊,那里正有几个人匆匆路过。突然间,程真瞥到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正背靠着冰冷的车壁。
那人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吸引程真注意的,却是他站立的姿势。
他的双脚并拢,后脚跟悬空。
随着车身的晃动,他的身体也随之轻微地前后摇摆,却始终保持那个踮脚的姿态,看上去极其诡异。
程真的视线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心脏习惯性地微缩了一下,但很快便平复下去。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这玩意儿看多了,竟也生出几分麻木的漠然。
只要不来招惹他,就随他们去吧。
程真这样想着,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自从那天从医院出来时起,程真总是能有意无意的看到,人群里会有那么一个人,是踮起脚尖走路的。
概率不是很频繁,并且每次只是匆匆瞥了一眼后,那身影便消失了。
每次出现的人不一样,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
不过,虽然样子骇人了点,但目前来讲,对程真没造成过什么生命威胁。
他又没忍住看了眼刚才那个角落,果然不出所料,那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将额头重新抵上冰凉的车窗,闭上眼,试图将那鬼影,连同车厢内其余的嘈杂声,一并忘却开来。
“沈阳站,到了。”
广播声徒然从头顶传起:“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从后门下车——”
正思绪万千,列车不知什么时候缓缓停了下来。
到经停站了。
程真抬眼,往窗外望了望。
月台上正有不少人在往车厢内走去。正想着继续闭眼,耳边却突然听见一道极其清脆的声响。
“叮铃铃——”
是铃铛声。
很突兀的一声。
他没多想,却紧接着又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程真循声迅速低头,发现被王恙放在包厢门口内侧的保温杯不知什么时候被撞倒在地,正缓缓往过道上滚去。
包厢内仅有的一个小桌被摆满了其他东西,王恙便把这保温杯放在地上了,只不过,他居然放到了离门这么近的位置……
正想着要去捡,却见下一秒,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在程真动身前将它拿了起来。
那人的动作不紧不慢,保温杯被那只手握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对方的指尖。
程真的视线顺着那个人的指尖向上游走——
深色的衣袖,平整的肩线,低垂的眉眼……
待看清眼前人的刹那,程真瞬间瞠目结舌。
一个身影高瘦的女人坐在他面对面的软铺上,对方艳丽的红色长发在微薄的光线下,极其扎眼。
女人长长的睫毛轻颤,皮肤在红发的衬托下更显白皙,若有似无的檀香气息悄然漫过鼻尖,幽香而不失清冽。
程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艳美的女人。
心脏不知为何在此时颤动得有些剧烈,程真屏住呼吸,试图稳定自己迅速上升的心率。
“抱歉,”女人轻笑着,先开了口,把杯子递了过来:“这是你的么?”
语音未落,程真却瞬间愣住。
这个女人……
竟然发出了男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