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一声闷响,身体重重地砸在了楼下那片草地上。
剧烈的、粉碎般的疼痛从全身各处传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黑暗如同潮水,汹涌而至,将她彻底吞没。
最后残存的听觉里,似乎捕捉到楼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近乎非人的嘶喊,以及杂乱的、慌乱的脚步声和怒吼。
“快!!!送医院!立刻!马上!!!她要是有什么事,我要你们全都陪葬!!!”
那是魏惊鸿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惶、暴燥,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
然而,姜宴兮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
医院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映照着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气味,冰冷而滞重。病房外的几名黑衣保镖如同铁铸的雕像,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病房内,低气压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胸腔发闷,喘不过气。
病床上,姜宴兮安静地躺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和手背上贴着纱布,几缕黑发□□涸的血迹黏在脸颊边。她的呼吸浅而均匀,只是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不安地微微蹙着,仿佛依旧沉在某种惊惧的梦境里。
医生刚刚完成最后的检查和处理,小心翼翼地缝合了后脑被尖锐石子划破的伤口,处理了身上多处的擦伤和瘀青。此刻,这位在C城颇有名望的外科主任,额角却渗着细密的冷汗,他摘下沾了点血迹的手套,动作有些僵硬地转向窗边的那个女人。
魏惊鸿坐在一把扶手椅上,身上还穿着那套烟灰色的西装套裙,只是裙摆和袖口沾了些许草屑和尘土,显得有些凌乱,与她一贯的形象格格不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双桃花眼此刻低垂着,目光落在自己交握放在膝盖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整个房间的光线似乎都畏惧地避开了她所坐的那一角,只留下一片沉郁的阴影。
“魏、魏总,”医生清了清发干的喉咙,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姜小姐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魏驚鸿没有抬头,甚至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医生吞咽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汇报:“后脑的伤口已经缝合,没有伤及颅骨,只是头皮裂伤。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擦伤,左臂轻微扭伤,肋骨……经过CT检查,没有骨折迹象,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魏惊鸿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毫无动静,只得把最关键的结论说出来,“总体来说,没有生命危险。但是……”
这个“但是”让房间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角落里侍立的周助理和保镖都屏住了呼吸。
“从高处坠落,头部受到撞击,有轻微的脑震荡。需要绝对静养,避免任何情绪波动和外界刺激,密切观察是否有后续症状,比如持续性头痛、眩晕、恶心或者意识障碍……”医生语速很快,尽量把专业术语说得简明,“这段时间,姜小姐必须好好休息,不能劳累,更不能……”
“知道了。”魏惊鸿终于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块冰砸在地面上,瞬间截断了医生所有未尽的叮嘱。
她缓缓抬起头。
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周身那种紧绷到极致的气压,却瞬间松弛、消散了。如同一根被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弦,终于小心翼翼地回弹了一丝。
她目光移向病床上昏睡的姜宴兮,那眼神极其复杂,翻涌着后怕、余怒、以及某种晦暗难明的东西。但至少,那股随时可能爆发的、毁天灭地的风暴,暂时偃旗息鼓了。
房间里的所有人,包括医生在内,都暗自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周助理甚至感觉自己的后背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什么时候能醒?”魏惊鸿问,目光没有离开姜宴兮的脸。
“这个……不确定。”医生谨慎地回答,“脑震荡后昏迷的时间因人而异,可能几小时,也可能一两天。但生命体征平稳,应该……不会太久。”
魏惊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重新垂下眼帘,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的寂静后,她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那种带着冷感的平静,只是略显疲惫:“周助理。”
“在,魏总。”一直竭力降低存在感的周助理立刻上前一步。
“去办两件事。”魏惊鸿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失控的人从未存在过,“第一,联系C城最好的私立疗养院……不,不要疗养院。”她否决了自己的第一个想法,“去找一处安静、隐蔽、设施完备的独栋别墅,最好在城郊,环境要好,安保要绝对可靠。立刻买下来,产权挂在可靠的人名下,不要直接关联到我。”
周助理快速记录着,心头凛然。这是要……把姜小姐藏起来?
“第二,”魏惊鸿继续,“安排可靠的医疗团队和护理人员,设备也要最好的,直接进驻别墅。宴兮需要静养,不能有任何打扰。”
“我立刻去办,确保万无一失。”周助理郑重承诺,随即快步离开病房去布置。
魏惊鸿这才重新将目光完全投向姜宴兮。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触碰一下姜宴兮紧蹙的眉头,但在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悬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拂开她颊边那缕沾血的发丝,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哪怕摔死,也不肯留在我身边?”
回答她的,只有姜宴兮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和监测仪器规律而单调的嘀嗒声。
魏惊鸿在床边站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午后逐渐转为暮色四合。直到周助理轻轻敲门进来,低声汇报一切已按吩咐安排妥当,别墅已经选定并完成紧急交易和基础布置,医疗团队和所需设备正在调配,转移的车辆和路线也已规划好。
“嗯。”魏惊鸿点点头,“现在转移。动作轻一点。”
训练有素的人员悄无声息地进入病房,在医生的指导下,极其小心地将依旧昏迷的姜宴兮转移到移动病床上,盖好薄毯,确保所有输液管路和监测设备稳定。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没有惊醒沉睡中的人。
魏惊鸿亲自跟在移动病床旁,一路护送下楼,登上早已等候在专用通道的、经过特殊改装的救护车。车队在夜色初降时驶离医院,没有鸣笛,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朝着城郊的方向驶去。
目的地是一处位于半山腰的独栋别墅,环境清幽隐秘,林木掩映,远离主干道和居民区。别墅显然刚被精心打扫和布置过,一层被临时改造成了设施齐全的医疗观察室,专业的医疗设备和病床已经就位,两名穿着护士服的女性护理人员垂手肃立等候。
姜宴兮被安稳地转移到病床上,医疗团队立刻接手,进行交接检查和生命体征监测。一切有条不紊。
魏惊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医护人员将姜宴兮安置妥当,连接好监测仪器,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随时待命。
“你们都出去。”她对房间里的其他人吩咐,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慑。
医护人员和保镖迅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魏惊鸿走到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她没有再看姜宴兮,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这是她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姜宴兮的意外坠楼,打乱了她原本的计划,也迫使她必须做出更周全的安排。最重要的是,这个消息,必须封锁。
绝对不能传到那两个人的耳朵里——姜妤曦,以及徐敏。
姜妤曦还好,一个依附于徐敏、表面上本身并无太大能量的女人,控制起来应该相对容易。
但徐敏不一样。
作为魏氏集团真正的掌舵人,心思深沉,眼线遍布。即便自己这几年刻意清洗和培养嫡系,也无法完全根除徐敏埋下的钉子。姜宴兮的存在,尤其是她与自己的关系,始终是横在母女之间的一根刺。
如果让徐敏知道姜宴兮因为自己的逼迫而受伤,还被自己秘密安置在这里……
魏惊鸿的眼神骤然转冷,指尖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
“周助理。”她再次开口。
一直守在门外的周助理推门进来。
魏惊鸿没有回头,声音冰冷而清晰,“医院那边,所有经手姜宴兮病例的医护人员,签署最严格的保密协议,补偿给足,但谁若敢泄露半个字,后果他们清楚。今天参与转移的所有人,同样处理。”
“是。”
“还有,”魏惊鸿顿了顿,语气更沉,“动用我们所有的信息网络,全面监控我母亲那边,尤其是她可能获取信息的渠道。任何关于姜宴兮、关于今天医院或这栋别墅的风吹草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明白,我会处理好。”周助理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提醒,“魏总,夫人那边……我们的人虽然已经清理过几轮,但恐怕很难做到万无一失。尤其是今天事发突然,动静不小,夫人如果存心要查……”
“我知道。”魏惊鸿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尽力而为。至少,在我们准备好之前,消息不能从我们这里漏出去。其他的……见招拆招。”
“是。”周助理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魏惊鸿重新将目光投向床上的姜宴兮,眼底一片晦暗难明。
她知道周助理的担忧是对的。徐敏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即便自己羽翼渐丰,想要完全瞒过她,尤其是在涉及姜宴兮的事情上,难度极大。
她只能赌,赌徐敏的注意力暂时被其他事情牵制,赌自己的动作够快,善后够干净,赌那安插的眼线传递消息需要时间……
然而,魏惊鸿低估了徐敏对“异常”的嗅觉,也高估了自己对身边人的掌控。
一个负责外围警戒、并不起眼的保镖,趁着换岗休息的间隙,躲进卫生间,用一部未经报备的加密手机,发出了一条极其简短的信息。
信息没有直接提及姜宴兮的名字或情况,只是隐晦地报告了魏惊鸿今日异常调动医疗资源、深夜秘密转移一名女性伤员至某郊区别墅的动向,并附上了别墅的大致区位。
信息接收端,远在另一座城市的深宅之中。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书房里亮起微光,映照出徐敏面无表情的脸。她看着那条简短的信息,目光沉静,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锐利。
她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投入眼前的文件之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书房内的空气,似乎比之前更加凝滞了几分。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