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死寂中无声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迸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她几乎熄灭的求生欲。她强迫自己停止流泪,用冰冷僵硬的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水迹和泪痕。湿漉漉的衣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彻骨寒意,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选择躲进杂物间,并非全然是慌不择路。这个狭小肮脏的空间,有一个被她忽略、但此刻却可能成为唯一生路的细节——那扇常年锁死、堆满杂物背后的窗户。
外面没有防盗网。
这是老房子的建筑特点,也是她曾经抱怨过不安全的地方。此刻,却成了希望。
姜宴兮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挪开堆在窗下的几个旧纸箱和废弃的扫帚簸箕。灰尘扬起,呛得她喉咙发痒,她死死捂住嘴,将咳嗽的欲望压回去。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锁扣因为年久失修早已锈蚀,她用力扳了几下,锁舌弹开时发出“咔”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动作猛地一顿,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门板,倾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其他声音,只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将窗户向内拉开。生锈的滑轮发出艰涩的“嘎吱”声,虽然她已经极力放轻动作,但在极度安静的背景下,这声音依然清晰可闻。冷风瞬间灌入,吹拂在她湿透的身上,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
她探出半个身子,朝下望去。
下面是另一户人家的窗户,窗沿上方有一小块水泥凸起,再往下,是五楼那户人家安装的空调外机,看起来还算牢固。再往下,四楼、三楼……视线在三楼处卡住了。三楼的窗户外面没有空调外机,只有光秃秃的墙壁和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窗台边缘。
高度带来的眩晕感让她一阵腿软。但她没有退路。
就在她咬牙,准备将一只脚探出窗外,踩向那块水泥凸起时——
门外,魏惊鸿的声音再次响起了。
“宴宴,”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有些模糊,却字字清晰,“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姜宴兮的动作僵住了,一只脚悬在半空,冰凉的空气包裹着她的小腿。
“那时候,你跟你母亲姜妤曦站在一起。”魏惊鸿继续说着,语气平缓,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妈向我介绍你们。‘这是姜妤曦,我的一位……故友。这是她的养女,姜宴兮。’”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让姜宴兮后背发凉。
“那时候你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跟那时昂着下巴、像骄傲小孔雀一样的我比起来,你普通得……像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魏惊鸿的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我母亲看你的眼神,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些许怜悯和疏离。她大概觉得,姜妤曦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姜宴兮的呼吸滞住了。那段记忆并不美好,是她初入那个与她格格不入的世界的开端,带着无法融入的自卑和窘迫。
“但是很奇怪,”魏惊鸿的声音里染上一丝困惑,仿佛直到今日仍不解,“我的视线,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你。”
“你明明那么不起眼,那么小心翼翼,像只受惊的兔子。可你偶尔抬起头,眼睛里闪过的光,却让我觉得……很有趣。”魏惊鸿又低低地笑了,“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女孩,像只一只懵懂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大魅力的小狐狸精。”
狐狸精。
这个带着狎昵和某种隐秘欣赏的称呼,让姜宴兮心头猛地一颤。魏惊鸿后来也偶尔这样叫她,在不同的情境下,带着不同的情绪。但此刻,在这逃亡的危急关头,用这样追忆的语气说出来,只让她感到一阵荒谬和更深的寒意。
“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我?”一个遥远的声音仿佛从记忆深处响起,那是年少时的姜宴兮,也曾怯生生地问过同样的问题。她渴望知道,在那么多光鲜亮丽的人中,为什么魏惊鸿的目光会独独落在平凡的她身上。
而当时的魏惊鸿,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笑而不答。
此刻,隔着门板,魏惊鸿的追忆似乎也到了这里,戛然而止。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仿佛那是一个不需要答案,或者答案本身就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姜宴兮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忆片段拉扯,有瞬间的恍惚。她坐在窗沿上,半边身子悬在窗外,冷风吹得她湿发凌乱,失神地望着楼下遥远而模糊的地面。
为什么?
这个困扰了她许多年的问题,在此刻生死攸关的时刻,再次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难道仅仅是因为“有趣”?像观察一个特别的玩具?
不,不对。魏惊鸿的眼神,那时的眼神,虽然也带着属于她那个阶层特有的、天生的距离感和审视,但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当她以为姜宴兮没有在看的时候,那眼神里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姜宴兮当时无法理解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那里面似乎有探究?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甚至……某种同病相怜的阴郁?
厌恶?同病相怜?
这两个词让姜宴兮更加困惑。魏惊鸿厌恶什么?又为什么会和她“同病相怜”?
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徐敏和母亲姜妤曦站在一起时,母亲总是微微低着头,姿态恭敬甚至有些卑微。而徐敏,则永远是那副从容优雅、却又带着无形压力的模样。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奇怪的气氛,绝非简单的“故友”。那是一种更紧密、更扭曲、也更不可言说的连接。
姜宴兮曾无意中听到过只言片语,看到过母亲独处时失魂落魄甚至暗自垂泪的模样。她也曾疑惑,为何母亲对徐敏的事讳莫如深,却又似乎不得不依附于她。而魏惊鸿,似乎也对母亲姜妤曦的存在,抱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抵触和恶心的情绪?
是的,恶心。
姜宴兮忽然想起,有几次魏惊鸿撞见徐敏和姜妤曦私下谈话后,那种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和毫不掩饰的反感。那不是对姜妤曦本人的厌恶,更像是对她们之间某种关系、某种氛围的生理性排斥。
难道魏惊鸿对自己的最初关注,竟与母亲和徐敏之间某个不可示人的秘密有关?
这个念头让姜宴兮不寒而栗。她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某个黑暗漩涡的边缘,而那漩涡之下,是更深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秘密。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猛地回过神来,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衣衫。
时间不多了!
她咬紧牙关,将那些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逃亡上。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另一只脚,踩在了那块窄小的水泥凸起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粗糙的水泥磨着皮肤。她双手死死扒住窗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悬在这一点脆弱的支撑上。
稳住……稳住……
她一点点调整重心,将身体更多的重量转移到那只脚上,然后慢慢伸出另一只脚,试探着向下,够向五楼那个空调外机的边缘。
脚掌触碰到了冰冷的金属外壳。
她心中一喜,努力伸长小腿,终于将半个脚掌搭了上去。确认外机还算稳固后,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将身体重心下移,整个人如同壁虎般,短暂地悬空,然后“咚”一声轻响,双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五楼的空调外机上。
金属外壳微微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姜宴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动不敢动,直到外机停止晃动,她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不敢停留,如法炮制,观察着四楼的情况。四楼外机位置偏一些,她再次小心翼翼地下探,调整角度,艰难但还算顺利地落到了四楼的外机上。
现在,最大的难题来了——三楼。
正如她之前观察到的,三楼没有外机,窗户紧闭,窗台边缘只有不到十厘米的宽度。
她蹲在四楼的外机上,仰头看了看自己刚刚逃离的六楼窗口,又低头望了望下方那片看起来柔软、实则可能致命的草地。高度带来的恐惧让她头晕目眩,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只能尝试用脚尖去够三楼窗台那一点点凸起。她蹲下身,手紧紧抓着四楼外机的支架,双脚努力向下探,整个身体几乎完全悬空,全靠抓着支架的手和脚尖一点点试探到的、微不足道的支撑点维持平衡。
她的脚趾终于触碰到了三楼窗台的边缘。冰凉的、粗糙的水泥质感。她努力将脚尖一点点挪上去,试图踩实……
“砰——!!!”
一声巨响,猛然从她头顶上方传来!
姜宴兮吓得浑身剧震,心脏几乎停跳。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六楼那扇她刚刚逃离的杂物间窗户里,猛地探出一张脸!
是魏惊鸿!
她的头发因之前的打斗和焦急而略显凌乱,那张狐狸般魅惑的脸上,此刻再也找不到丝毫的从容、怀念或玩味。只有一种混合了滔天怒火、难以置信、以及深重惊恐的扭曲表情。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紧缩,死死地盯住了悬在半空、摇摇欲坠的姜宴兮。
“姜宴兮!你疯了吗?!” 魏惊鸿的嘶吼破空而来,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带着前所未有的失控和恐慌,“停下!立刻给我停下!!”
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和魏惊鸿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成了压垮姜宴兮最后一丝镇定的稻草。
她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断裂,本就立足未稳的身体失去了最后一点平衡。
“啊——!”
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
踩在三楼窗台上的那只脚猛地一滑!
整个世界瞬间颠倒、旋转。
失重感如同巨兽,一口将她吞噬。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眼前景物飞速上掠,耳边风声呼啸,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