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别墅被一种紧绷的寂静笼罩。魏惊鸿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那间临时病房,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守在昏睡的姜宴兮床边。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姜宴兮苍白的脸上,看着她胸口的薄被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听着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代表着生命存在的嘀嗒声。只有在这种时候,她眼中翻涌的阴鸷和疯狂才会稍稍退却,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某种空洞。
她不允许任何外人打扰,所有护理工作都在她冷眼注视下进行。护士为姜宴兮擦拭身体、更换药液时,她的视线便如影随形,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审视。食物和水经由她亲手确认,才会允许喂入姜宴兮口中——尽管后者大多只是在无意识中吞咽少许流食。
她自己却几乎不吃不喝。周助理每日按时送来的精致餐点,原封不动地放在一旁,冷了又撤,撤了再送。她只是偶尔端起水杯,抿一两口清水润泽干裂的嘴唇,或者机械地掰下一小块面包,在口中咀嚼许久才勉强咽下。睡眠更是奢侈,眼底迅速积聚起浓重的青黑,衬得那张本就过分白皙的脸庞更添几分病态的憔悴。但她似乎毫无所觉,所有的感官和注意力,都只聚焦在病床上那个昏睡的人身上。
这种状态持续到第三天午后。
姜宴兮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但生命体征平稳,脸色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魏惊鸿正用浸湿的棉签,极其小心地擦拭她干涸的嘴唇。
就在这时,她放在床头柜上的私人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C城本地的陌生号码。
魏惊鸿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她本不想理会,但手机执着地震动着,打破了病房里维持了好几日的死寂。她看了一眼沉睡的姜宴兮,最终还是拿起手机,走到房间外的阳台上,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冷意和不耐。
“您好,请问是魏惊鸿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训练有素、彬彬有礼的男声,“这里是C城商业银行总行风险控制部。非常抱歉打扰您,我们监测到您名下几个主要账户近期有异常资金流动,涉及数额巨大,需要您本人亲自携带有效证件,尽快来我行一趟,配合我们进行核查。否则,根据相关规定和监管要求,我们可能不得不暂时冻结相关账户,并依法向警方报案。”
魏惊鸿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异常资金流动?冻结账户?报案?
她名下的资产结构和资金调动,一向由最顶级的财务团队和律师处理,合规性无可指摘,更遑论“异常”。这通电话,来得蹊跷。
“你们搞错了。”她的声音毫无温度,“我的财务运作完全合法合规。让你们行长直接联系我的首席财务官。”
“魏女士,我们理解您的疑虑。”对方的语气依旧客气,却透出不容置疑的强硬,“但这次核查是上级监管部门直接下达的指令,涉及多个关联账户和复杂的跨境流水,必须由您本人亲自到场说明情况、提供原始凭证。如果您拒绝配合,我们将在两小时后正式启动冻结程序,并向公安机关提交涉嫌洗钱的可疑交易报告。届时,无论是对您个人声誉,还是对魏氏集团的股价和信用,都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影响。”
对方刻意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我们希望这只是个误会,尽快澄清对大家都好。请您务必在下午三点前抵达我行总行十六楼风控部。地址是……”
电话挂断了。
魏惊鸿捏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阳台上微冷的风吹拂着她散落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眼底迅速积聚的阴霾。
陷阱。
这几乎是一个明摆着的陷阱。时机、理由、施压的方式,都透着精心设计的痕迹。目的无非是调虎离山,将她从这栋别墅、从姜宴兮身边引开。
会是谁?徐敏?还是其他藏在暗处的敌人?
她立刻回拨那个号码,却只传来忙音。她尝试联系自己在C城银行业的人脉,得到的回复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直接表示“爱莫能助”、“上面压力太大”。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而且能量不小。
下午三点……现在是两点十分。从这里到市中心商业银行总行,不堵车也需要至少四十分钟。对方掐准了时间,不给她太多犹豫和布置的余地。
如果她不去,账户被冻结、甚至引来警方调查的麻烦是实实在在的。她现在身处C城,根基不深,许多事情处理起来难免掣肘。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任何官方的、带有调查性质的视线,扫到姜宴兮身上,扫到这栋别墅。
但若是去了……姜宴兮这里……
魏惊鸿转身,透过玻璃门,看向病房内依旧安静昏睡的姜宴兮。周助理正按照医嘱,小心地调整着输液管的速度。
她必须做出选择。
几分钟后,魏惊鸿回到了病房内。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冰冷和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压着一簇幽暗的火。
“周助理。”她开口。
“魏总。”周助理立刻停下动作,垂手肃立。
“我要出去一趟,处理一点急事。”魏惊鸿的声音平稳无波,“你留下,照顾好她。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这栋房子,包括医疗团队,也只允许在必要检查时进入,全程必须有你在场。”
“是,魏总。”周助理心中一凛,感觉到事情不寻常。
魏惊鸿走到床边,俯身,凝视了姜宴兮片刻,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如果有任何异常,”她直起身,看向周助理,语气加重,“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给我发消息。不用管是什么事,哪怕只是你觉得不对劲。”
“……明白。”周助理郑重点头。
魏惊鸿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脚步声在空旷的别墅走廊里回荡,很快消失在门外。
周助理听着楼下汽车引擎发动、逐渐远去的声音,心头莫名笼上一层不安。她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离别墅大门,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角,然后深吸一口气,回到姜宴兮床边,更加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
C城商业银行总行大楼,气派而冰冷。魏惊鸿在两名保镖的陪同下,径直抵达十六楼风控部。接待她的是一位自称姓王的风控经理,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标准而疏离。
所谓的“核查”,进行得缓慢而官僚。王经理反复询问一些无关紧要的基本信息,核对一些早已提交过的文件副本,对一些清晰的资金往来提出一些似是而非、甚至略显外行的疑问。整个过程拖沓冗长,明显是在拖延时间。
魏惊鸿心中的不耐和怒火一点点累积。她几次冷声打断对方的车轱辘话,直接质问核心问题,或以自身身份施压。但那位王经理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恼火的、油盐不进的态度,礼貌而坚定地表示“流程如此”、“需要时间”、“请您耐心配合”,对她的身份和威胁似乎毫无惧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魏惊鸿再次看表,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别墅那边,周助理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这让她稍感安心,但心头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就在她准备不再理会所谓的“流程”,强行离开时,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周助理的微信消息。
没有文字。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感叹号。
魏惊鸿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窒息般的痛感。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全部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出事了!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她的动作太大,以至于放在桌边的水杯被带倒,清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昂贵的西装裙摆,她也浑然不觉。
“魏女士,您……”王经理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开口。
“滚开!”魏惊鸿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暴戾。她看也没看那个王经理一眼,抓起手机和手包,转身就朝门口冲去。两名保镖立刻跟上,为她推开所有试图阻拦的工作人员。
电梯下行缓慢得如同一个世纪。魏惊鸿死死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周助理只发了一个感叹号,连一个字都来不及打……情况到底危急到了什么程度?是有人强行闯入?还是姜宴兮出了意外?
不,不会的……
但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像一滴浓稠的血,烙在她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车子被她催促着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穿梭,不顾红灯,不顾限速,刺耳的喇叭和刹车声不绝于耳。保镖几次欲言又止,但透过后视镜看到魏惊鸿那张毫无血色、眼神却亮得骇人的脸,都明智地闭上了嘴。
平时需要四十分钟的车程,这次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当熟悉的盘山公路和别墅轮廓出现在视线中时,魏惊鸿的心却沉得更深。
太安静了。
别墅外围原本应该明暗交替、严密布控的岗哨,此刻空无一人。铁艺大门敞开着,像是无声的邀请,又像是不祥的预兆。院子里灯火通明,却看不到一个人影,连平时巡逻的保镖犬都不见踪迹。
死寂。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车子猛地刹停在别墅主楼门前。魏惊鸿不等车停稳,便推开车门冲了下去。高跟鞋敲击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她一把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温暖的光线倾泻而出,与外面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客厅里的景象,却让魏惊鸿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原本应该守卫在这里的保镖、医护人员,全部消失了。偌大的客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正对着大门的那张沙发里。
徐敏。
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紫色丝绒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得体的妆容,手里端着一只骨瓷咖啡杯,正微微低头,小口抿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她不是在一个刚刚被清场、气氛诡异的陌生别墅里,而是在自家书房享用下午茶。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门口形容狼狈、气息不稳的魏惊鸿身上。
而在客厅的角落,周助理正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地站在那里,脸色惨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壁里,根本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魏惊鸿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所有的表情,在看清客厅内情形的刹那,如同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瞬间冻结、凝固,然后一点点碎裂、剥落,只剩下最深处的冰冷和僵硬。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沾了水渍、略显褶皱的西装套裙,头发因为刚才的奔跑而有些凌乱,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尚未平复。而沙发上的徐敏,却整洁、优雅、从容不迫,如同端坐在王座上的女王,审视着贸然闯入、仪态尽失的臣子。
强烈的对比,无声的压迫。
魏惊鸿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下意识地想要挺直脊背,想要抬起下巴,想要用惯有的冰冷和桀骜来武装自己,但目光一触及徐敏那双沉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气势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她可以在地下与徐敏周旋、对抗,甚至不惜撕破脸皮。但当真正面对面,当徐敏以这种绝对掌控的姿态出现时,那种自幼年便根植于骨髓的、对母亲权威的畏惧和服从感,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她站在原地,手指蜷缩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看到徐敏轻轻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杯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却令人心悸的“叮”一声。
然后,徐敏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朝着魏惊鸿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魏惊鸿紧绷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