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漂亮:“……我觉得可以。唉,说真的,有时候真羡慕你,至少不用被逼着去跟奇奇怪怪的人吃饭。”
姜宴兮的笑容淡了些许,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才继续打字:“也没什么好羡慕的。”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放下手机,用勺子小心地搅动锅里的鸡蛋。蒸汽升腾起来,氤氲了她的眉眼。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周大漂亮:“其实我一直想问……你那个‘前任’,后来真的没再找过你?都过去三年了。”
姜宴兮盯着那行字,动作顿了顿。蒸汽扑在脸上,带着烫人的温度。她关小了火,让鸡蛋在微沸的水里继续煮。
“没有。”她回复,想了想,又补充,“大概早就忘记我了吧。”
这话打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但又能怎么说呢?说那个人也许一直都知道她在哪儿,只是不屑于来找?说那三年的“自由”,或许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说那根本不是遗忘,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周大漂亮很快回过来:“忘了更好!那种控制狂、偏执狂,根本不懂什么叫尊重和爱。我跟你说,我当时听你讲那些事,气得我肝疼。你出门穿什么要管,跟谁说话要管,连看什么书都要管……这哪里是谈恋爱,这简直是坐牢!他以为他是谁啊?封建社会的地主老爷吗?”
姜宴兮看着这一长串义愤填膺的文字,嘴角动了动,想笑,却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周婷婷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是被她刻意简化、模糊了性别和身份的“故事”。真正的细节,那些令人窒息的掌控,那些以爱为名的囚禁,那些在华丽牢笼里日渐枯萎的日子……她从未对人完整诉说过。
不是不信任周婷婷,而是有些伤口,一旦彻底撕开,连自己都会害怕看到下面的血肉模糊。
“都过去了。”她最终只回了这四个字,然后迅速转移话题,“你跟蟑螂侠后来怎么样了?”
周大漂亮果然被带偏了:“还能怎么样?我当场就以‘家里蟑螂成精了需要我回去镇压’为由溜了。我妈差点没把我耳朵拧下来。不过说真的,宴兮,你以后要是再找,眼睛一定要擦亮,可千万别再碰见那种人了。你得找那种尊重你、支持你、把你当成独立个体的人。”
“知道啦,周老师。”姜宴兮回道,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独立个体?
这个词对她而言,曾是多么奢侈的东西。她用三年时间,才一点一点把自己拼凑回来,学着为自己做每一个决定——今天吃什么,穿什么,见谁,不去见谁。
鸡蛋煮好了。她捞出来放进冷水里浸着,转身从冰箱拿出吐司面包和牛奶。一顿简单到近乎潦草的早餐,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这是她自己选择、自己动手的结果,不需要迎合任何人的口味,不需要考虑营养是否均衡,更不需要在吃之前先被审视一番。
正吃着,周婷婷的信息又来了:“我跟你说,我昨晚梦见我中了五百万,正要去兑奖呢,闹钟响了!气死我了!”
“那你该感谢闹钟。”姜宴兮把剥好的鸡蛋在酱油碟里滚了滚,咬了一口,“不然你就要在梦里体验一下从暴富到醒来的巨大心理落差了。”
“你好残忍!”周婷婷发来一连串哭嚎的表情包,“不过说真的,要是真有五百万,你想干嘛?”
姜宴兮认真想了想,打字:“先把这个小房子买下来?然后……可能开个小店?卖点咖啡、甜点,或者我自己调的酒。”
周大漂亮:“这个好!我第一个入股!店名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宴遇’,怎么样?”
“俗。听起来和‘艳遇’一样。”
“那‘兮客来’?”
“更俗。”
两人插科打诨地又聊了一会儿,周婷婷那边地铁到站,匆忙下线去奔赴她的“稳定”相亲了。姜宴兮放下手机,慢慢吃完早餐,把餐具洗干净,沥干,放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小小的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不到一百平的两室一厅,家具简单,但每一件都是她自己挑选的。墙上贴着喜欢的电影海报,书架上是各种杂书,窗台上养着几盆多肉,虽然长得不算茂盛,但都顽强地活着。阳光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
这里很小,很旧,隔音不好,夏天热冬天冷。但它完全是她的,每一寸空气里都只流动着她自己的意志。
一种平静的、微小的满足感,从心底慢慢升腾起来。
她换下睡衣,套上一件宽松的白色棉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随手扎成低马尾。拿起玄关挂钩上的帆布包和钥匙,想了想,又弯腰从鞋柜旁拿出一个环保袋。
今天休息,她打算去菜市场转转,买点新鲜的菜,晚上自己好好做一顿。或许可以尝试一下那道一直想做但总嫌麻烦的糖醋排骨。
锁好门,走下老旧的楼梯。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煎蛋的香味,还夹杂着孩童的哭闹和电视早间新闻的声音。这一切纷杂的、充满烟火气的声音,让她觉得真实。
楼下停着她那辆半新的小电驴,鹅黄色的,车头上挂着一个咧嘴笑的太阳花挂饰。她戴上头盔,插上钥匙,轻轻一拧。
小电驴发出轻微的嗡鸣,载着她驶出小区,融入早晨街道的车流中。
风迎面吹来,扬起她颊边的碎发。路两旁的行道树叶子已经有些泛黄,在晨光里透出金绿的色泽。早点摊前排着队,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清洁工正在清扫昨夜落下的叶子。
这就是她的生活。平凡,琐碎,甚至有些拮据。但方向盘握在自己手里,路在自己脚下。
等红灯的时候,她望着远处天空飘过的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她坐在那辆永远一尘不染的黑色宾利里,穿着当季最新款的高定套装,去赴一场她根本不感兴趣的贵妇早茶会。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后退,像一部与她无关的默片。
她当时在想什么呢?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那片天空真蓝,蓝得有些空洞。
喇叭声将她拉回现实。绿灯亮了。
她轻轻拧动电门,小电驴灵活地穿过路口。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一座比魏家庄园更加肃穆的宅邸深处,书房厚重的丝绒窗帘垂落,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光线。
徐敏靠在宽大的高背椅里,闭着眼,手指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是关于魏氏集团近期几个关键项目的进展报告,但她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清晨那通电话里女儿冰冷的声音,是那句淬毒的话,更是三年前,姜宴兮那双平静下藏着恐惧的眼睛。
她一直以为,时间能磨平一切,工作能牵制住魏惊鸿那些危险的执念,身份和责任能让她学会收敛。所以她默许了那些监视,甚至某种程度上提供了便利——她天真地以为,让魏惊鸿“看着”姜宴兮在外面碰壁、受苦,总有一天她会腻烦,会放弃,会认清那不过是一时叛逆的执著。
可三年过去了,执念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埋在骨血里的毒藤,缠绕得越来越紧,终于在今天破土而出。
她拦不住。
无论是以母亲的身份,还是以集团董事长的权威,她都拦不住一个铁了心要去追回所有物的魏惊鸿。
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那不仅仅是为眼前失控局面的忧虑,更是某种更深层、更久远的无力感。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看到了那些在权力与掌控中逐渐扭曲的东西,如何在下一代身上变本加厉地重现。
良久,她睁开眼,眼底布满红丝。她伸手拿过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解锁,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清澜。”徐敏开口,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沙哑和倦意。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婉平静的女声:“姨妈,这么早打电话,是出什么事了吗?”
陆清澜,魏惊鸿的表嫂,一个性情温和、看事却异常通透的女人。她虽不直接参与核心事务,但身处其中,很多事情看得比局外人更清楚。
徐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太重,隔着电话线,陆清澜也感受到了其中的分量。
“你说得对,”徐敏终于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不管我怎么用工作牵制她,怎么用身份压她,怎么试图让她‘看清现实’……这些都是暂时的。我没办法真的阻止她。她的心魔,从来就不在外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陆清澜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声问:“她还是去了?”
“去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徐敏苦笑,“我甚至……用离婚来要挟她。”
“她答应了?”
“答应了。答应得很干脆。”徐敏回想起女儿那个平静到诡异的“好”字,心底寒意更甚,“可我知道,那根本不是妥协。她答应了,和她会不会照做,是两回事。在她眼里,承诺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尤其是对我这个母亲的‘承诺’。”
陆清澜再次沉默。她能想象徐敏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种精心构筑的堤坝轰然崩塌的无力与颓然。
“清澜,”徐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我是不是……一直做错了?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她指的,或许不仅仅是这三年对魏惊鸿的纵容与错误牵制,还有更早以前,那些无人可以评判对错的往事。
陆清澜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沉重的问题,只是温声道:“姨妈,有些路,只能她自己走。有些坑,只能她自己摔进去,才知道疼。您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徐敏喃喃重复,疲惫地靠回椅背,“是啊,尽力了。可结果呢?”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忧虑,“我现在只担心宴兮那孩子……惊鸿这次去,绝对不会只是‘看看’那么简单。我了解她,她想要的,就一定要抓在手里。如果宴兮不答应回来……”
她没有说下去。
但陆清澜明白那未尽的意味。以魏惊鸿的性格,如果温和的手段达不到目的,她会毫不犹豫地采取更激烈、更绝对的方式。那座小城平静的表象,恐怕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陆清澜问。
徐敏摇了摇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才开口道:“不用。这件事,谁都插不了手了。我只希望……”她停顿了很久,才缓缓吐出后半句,“只希望,最后不要太难收场。别让孩子们,再受一次伤害。”
挂断电话,书房里重归寂静。
徐敏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望着桌上那份关于城东地块价值数十亿的项目报告,第一次觉得,这些曾经让她汲汲营营、视若生命的东西,此刻轻飘得像一张废纸。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有些人,寒了心,就再也暖不热了。
这个道理,她希望她的女儿,能懂得不要太晚。
C城,某个环境清幽、但显然消费不菲的咖啡馆包厢内。
周婷婷深吸一口气,推开包厢的门。
里面已经坐着一个男人,穿着规整的衬衫西裤,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确实很“稳定”——也就是平平无奇、过目即忘——的脸。
“你好,是周婷婷小姐吗?我是李明浩。”男人站起身,礼节性地笑了笑。
“你好,我是周婷婷。”周婷婷挤出一个社交笑容,心里却在哀叹:果然,照片没有“照骗”,就是这种扔人堆里瞬间消失的类型。
两人落座,点了咖啡。最初的寒暄过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周婷婷正绞尽脑汁想话题,对方却先开口了。
“周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来了,标准相亲开场白。周婷婷打起精神:“看看电影,追追剧,偶尔和朋友出去逛逛街。李先生呢?”
“我比较喜欢安静。平时下班后看看书,研究一下最新的编程技术,或者打理一下我养的宠物。”李明浩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
宠物?周婷婷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又是蟑螂吧?她强作镇定:“哦?李先生养的是什么宠物?猫还是狗?”
“都不是。”李明浩脸上露出一丝可以称之为兴奋的光芒,“我养的是甲虫。主要是锹形虫和兜虫,目前家里有十几个品种,我最喜欢的是一只来自东南亚的黄金鬼锹,品相非常好,战斗力也很强……”
周婷婷听着对方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甲虫的品种、习性、饲养心得,甚至开始用手机翻找照片,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她端起咖啡杯,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掩饰自己快要抽搐的嘴角。
老天爷,为什么她的相亲对象总是如此“别致”?上一个聊蟑螂,这个聊甲虫……她是不是身上有什么吸引昆虫爱好者的特殊磁场?
她不由得又想起姜宴兮。比起这些“奇珍异兽”,宴兮那个控制狂前任虽然变态,但至少……是个正常人范畴内的变态?
不,不对,那种控制欲本身就已经超出正常范畴了。
可至少,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邀请你欣赏他的昆虫收藏……
思绪飘远,李明浩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基本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点头、微笑、发出“嗯”、“哦”、“这样啊”的单音节。
直到对方忽然问:“周小姐似乎对甲虫不太感兴趣?”
周婷婷猛地回神,尴尬地笑了笑:“啊,不是不是,只是……比较陌生。李先生真是有特别的爱好。”
“兴趣需要培养。”李明浩认真地说,“如果你有兴趣,下次我可以带你去本地的昆虫爱好者协会看看,那边经常有交流活动。”
“……谢谢,有机会再说。”周婷婷干笑着,心里疯狂摇头:不了不了,这种机会还是留给有缘人吧!
她开始无比怀念和姜宴兮插科打诨的轻松时光,怀念那份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应付的舒适。同时,心底对姜宴兮那个“前任”的厌恶又加深了一层——到底是多差劲的人,才会把宴兮那么好的人逼走,让她宁愿独自在这小城里生活,也不愿回头?
她暗暗下定决心,晚上一定要拉着宴兮好好吐糟今天的“甲虫侠”,顺便再给她洗洗脑,巩固一下“远离变态,珍惜生命”的信念。
只是此刻的周婷婷并不知道,她试图让好友远离的“变态”,已经跨越千里,抵达了这座城市。
一场酝酿了三年的风暴,终于要登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