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魏惊鸿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刀。
“资格?”她轻声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那笑声短促而刺耳,“徐敏,我倒是想问问,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
“你干的那些龌龊事,”魏惊鸿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真当我不知道?”
她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不需要。
有些话,点到即止,杀伤力才最大。
周助理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压抑到听不见的吸气声。那是徐敏的声音,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女人,此刻居然有一瞬间的失态。
漫长的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机场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高速公路上车辆渐多,晨曦终于刺破云层,将天际线染成淡淡的金色。
“好。”徐敏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疲惫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耗尽了所有气力,“你去见她。你可以去。”
魏惊鸿没有回应,等着下文。
“你想带她回来,也可以。”徐敏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艰难地组织语言,“但是,魏惊鸿,你听清楚——必须是宴兮自己愿意回来。你不能逼她,不能威胁她,不能用任何手段强迫她。如果她不愿意,你立刻给我滚回来,不准再打扰她。”
魏惊鸿的唇角再次勾起那抹嘲讽的弧度。
“还有,”徐敏的声音沉了下去,“如果宴兮提出离婚,你必须签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终于激起了些许涟漪。
魏惊鸿脸上的嘲讽消失了。墨镜遮住了她的眼睛,但周助理清楚地看见,她的下颌线绷紧到了极限,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
离婚。
这两个字,三年来从未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
她和姜宴兮还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那纸结婚证还锁在别墅保险柜的最深处,像一道无人触碰的封印,封存着一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关系。
而现在,徐敏亲手撕开了这道封印。
“你们之间,早就该有个了断了。”徐敏的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如果宴兮选择结束,你必须放手。这是你欠她的。”
魏惊鸿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好。”
答应了。
干脆利落,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周助理愣住了。她本以为会听到反驳,听到愤怒,听到魏惊鸿斩钉截铁的“不可能”。但她等来的,只是一个平静到诡异的“好”。
电话那头,徐敏似乎也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叹了口气:“记住你说的话,魏惊鸿。别让我失望。”
通话切断。
忙音在车内回荡,短促而单调。魏惊鸿将手机扔到一边,抬手摘下了墨镜。
周助理终于看见了她的眼睛。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没有悲伤,甚至没有刚才电话里那一闪而过的尖锐嘲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魏总……”周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您真的答应徐董了?如果老板娘她……真的提出离婚……”
魏惊鸿转脸看向她。
那目光让周助理瞬间噤声。
“答应?”魏惊鸿重复这个词,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答应的是徐敏,不是姜宴兮。”
周助理的心沉了下去。
“至于离婚……”魏惊鸿重新戴上墨镜,将视线投向窗外越来越近的机场航站楼,声音轻得像耳语,“她想都不要想。”
车子驶入机场出发层,缓缓停在VIP通道入口。
司机下车,打开后座车门。魏惊鸿弯腰下车,周助理连忙跟上,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里面只装了一套换洗衣物和必要的文件,轻便得像只是一次短暂的商务出差。
但周助理知道,这不是出差。
“魏总,航班信息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周助理加快脚步跟在魏惊鸿身侧,低声汇报,“头等舱,一小时二十分钟后抵达C城。接机的车已经安排好了,酒店也订好了,是C城最好的君悦酒店顶层套房。”
魏惊鸿脚步不停,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她穿过VIP通道,安检人员早已恭敬等候,流程简化到极致。五分钟后,她已经坐在了贵宾休息室的沙发上。
周助理站在一旁,看着她端起一杯黑咖啡,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投向落地窗外开始滑行的飞机。
“魏总,”周助理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您……打算怎么跟老板娘说?”
魏惊鸿没有回头。
“说什么?”她反问。
“就是……您去找她,总得有个理由。”周助理斟酌着措辞,“毕竟三年没见了,突然出现,她可能会……可能会有点意外。”
“意外?”魏惊鸿轻轻笑了,“她当然会意外。她大概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去找她了。”
周助理不知该如何接话。
“理由很简单。”魏惊鸿转过脸,墨镜后的目光落在周助理脸上,“我玩腻了。”
“玩腻了?”
“玩腻这种捉迷藏的游戏了。”魏惊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腻了看她在那座小城里扮演普通人,腻了等她主动回头。三年,我的耐心用完了。所以游戏结束,我亲自去接她回家。”
周助理的喉咙发干。
她想起刚才电话里徐敏说的那些话,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美丽、强大、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女人,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窜起。
这不是去接爱人回家。
这是去收回一件离开太久的藏品。
广播响起,开始登机。
魏惊鸿站起身,周助理连忙提起箱子跟上。穿过廊桥,走进头等舱。空乘恭敬地引导入座,送上香槟和热毛巾。魏惊鸿拒绝了香槟,只要了一杯温水。
机舱门关闭。
引擎启动,飞机缓缓滑向跑道。
周助理坐在魏惊鸿斜后方,看着她靠在椅背上,再次戴上墨镜,闭目养神。窗外的阳光透过舷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
飞机加速,抬升,冲入云霄。
地面越来越远,城市缩成微小的模型,最后被云层彻底遮蔽。
魏惊鸿看着窗外翻滚的云海,琉璃色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动。
那波动很复杂。
有即将见到猎物的兴奋,有压抑了三年的渴望,有势在必得的笃定。但更深的地方,在那片平静海面的最深处,似乎还藏着一点别的什么。
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
她握紧了手中的温水杯,指尖微微用力。
姜宴兮。
三年了。
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这一次,你不会再有逃跑的机会。
飞机穿过云层,朝着那座一千两百公里外的三线城市,平稳驶去。
清晨八点五十。
床头柜上,那个漆面已有些斑驳的粉色兔子闹钟,准时发出“滴滴滴滴”的刺耳鸣叫。
被窝里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胡乱在柜面上摸索了几下,“啪”一声拍停了闹钟。房间里重归安静,只剩窗外隐约传来的早起鸟鸣和楼下摊贩的叫卖。
过了约莫五分钟,被窝蠕动了一下。又过了两三分钟,一只脚试探着伸出被子,脚趾在微凉的空气中蜷了蜷,随即又飞快缩了回去。
最终,在十分钟后,姜宴兮终于挣扎着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长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她眯着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瞪着对面墙壁上那张《海上钢琴师》的海报发了会儿呆,然后才慢吞吞地盘起腿,伸了一个长长的、从指尖到脚趾都舒展开的懒腰。
“哈啊——”
喉咙里逸出满足的叹息,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拉开床头抽屉,拿出那副白色耳机,塞进耳朵。轻灵空远的音乐流淌出来,像清晨带着露珠的微风,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她趿拉着毛绒拖鞋,晃进狭小但整洁的卫生间。
镜子里的女人,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淡粉,眼睛不算大,但瞳仁很黑,此刻半眯着,显得有些慵懒。她拿起牙刷,挤上牙膏,一边慢悠悠地刷着,一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
忽然,她停下动作,对着镜子,微微歪头,眨了眨眼,然后伸出右手,比了一个标准的“耶”的手势。
镜中的女人也跟着比耶,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泡沫。
“噗——”姜宴兮自己先笑出声,随即又被自己这幼稚举动弄得起了层鸡皮疙瘩,赶紧放下手,咕噜噜漱口,“姜宴兮,你都奔三的人了,大清早对着镜子比耶,恶不恶心啊你。”
镜子里的女人翻了个白眼,仿佛在说“要你管”。
话虽这么说,擦干脸后,她还是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手指轻轻按了按眼角——还好,暂时还没什么细纹。
厨房很小,是开放式,和客厅连在一起。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放进小奶锅,接了冷水,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等待水开的间隙,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周大漂亮”。
“起了没?鸡蛋正在锅里,即将为我的腹肌(假如我有的话)贡献力量。”后面跟了个熊猫人扭屁股的表情包。
几乎是秒回。
周大漂亮:“起了,在挤地铁,快被挤成沙丁鱼罐头了[哭泣]。你还有腹肌?你那小肚子软得我能当枕头。”
姜宴兮撇嘴,打字:“人身攻击举报了。今天地铁这么挤?”
周大漂亮:“别提了,好像前面有什么故障,堵了半天。我今天还要去见那个相亲对象,我妈给我下了死命令,不去就断我粮草[跪了]。”
“相亲?第几个了?这次又是什么神仙?”
周大漂亮:“听说是搞IT的,我妈说他老实,收入稳定,有房有车。照片我看了,嗯……就很‘稳定’的长相。我现在对‘老实’这个词有 PTSD 了,上一个‘老实’的,吃饭全程只跟我聊他养的蟑螂品种,还问我怕不怕,可以送我几只做宠物。”
姜宴兮看着屏幕,没忍住笑出了声,指尖飞快:“蟑螂宠物???姐妹,你的相亲史真的可以出书了,书名就叫《人类多样性观察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