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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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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宴兮离开家约莫一刻钟后,她所租住的那栋旧居民楼楼下,悄无声息地停下一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黑色宾利。车身锃亮,映出灰扑扑的楼道口和晾晒在阳台外的各色衣物,像一块昂贵的黑曜石误入了废品回收站。

五楼的房东太太李秀芳,此刻正攥着手机,脸色煞白地站在自家客厅中央。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但刚才通话的内容却让她后背发凉。对方不仅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年龄,甚至报出了她的身份证号和远在外地读大学的儿子的名字、学校、专业。

声音是个年轻女人,礼貌,平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却字字砸在她心口。

“李女士,请您现在下楼。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在等您。不要声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您的租客姜小姐。我们有些关于姜小姐的事情需要向您了解一下。请配合。”

不是商量,是通知。

李秀芳今年五十五岁,是棉纺厂的退休工人,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外地,她就靠着两套旧房子的租金和微薄的退休金过日子。一辈子谨小慎微,没见过什么大阵仗。电话里那些被轻易道出的私人信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不敢报警,对方似乎什么都知道;她也不敢打电话问姜宴兮,那个听起来很和气的租客,怎么会惹上这种“麻烦”?

她胡乱套了件外套,脚上的拖鞋都没换,就这么魂不守舍地下了楼。果然,那辆黑色的、线条流畅得吓人的轿车就停在楼道口的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一个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车旁,见她出现,沉默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李秀芳腿有点发软,几乎是半爬半坐地挪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得过分,冷气开得很足,带着一种淡淡的、她从未闻过的冷香。除了司机,副驾上还坐着另一个同样装束的男人。两人都戴着墨镜,面无表情,像两尊冰冷的石雕。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破旧的小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李秀芳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掐进手背。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车子没有去什么偏僻的地方,反而驶向了C城最繁华的市中心,最终停在了君悦酒店气派的门廊下。门童恭敬地上前,但保镖已经先一步下车,挡开了门童,示意李秀芳跟上。

穿过金碧辉煌却安静得诡异的大堂,进入一部需要刷卡直达的电梯。数字无声地跳跃,最终停在了顶层。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幽静走廊。保镖引着她走到尽头一扇双开的雕花木门前,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进来。”

声音透过厚重的门板,有些模糊,但李秀芳听出了,就是电话里的那个女人。

保镖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自己却留在了门外。

房间大得超出李秀芳的想象。与其说是酒店套房,不如说是一个空中宫殿。挑高的客厅,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将整个C城的景色尽收眼底,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家具是低调的奢华,处处透着“昂贵”两个字。

而房间的主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梳妆台前。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浴袍的女人,长发微湿地披散在肩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她正对着镜子,用指尖蘸取着某样晶莹的膏体,缓缓涂抹在脸颊和颈侧。动作优雅,慢条斯理。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即便穿着浴袍,李秀芳也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巨大的距离感。那不是她平时在菜市场、在居委会能接触到的那种“有钱人”,而是一种……她无法形容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存在。

精致,冰冷,高高在上。

“坐。”

女人没有回头,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温润,甚至可以说得上柔和,但落在李秀芳耳朵里,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她局促地挪到距离梳妆台最远的一张单人沙发边缘,只敢挨着一点点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垂着眼,不敢四处乱看。

梳妆台前的女人,透过镜子的反射,目光冷淡地扫过身后那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廉价的外套,沾着油渍的拖鞋,花白的头发随意扎着,脸上带着长期操劳留下的皱纹和难以掩饰的惶恐。

像看到什么不洁的东西侵入自己领地般的厌恶,从心底深处细微却清晰地泛上来。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对着镜子,轻轻弯了弯唇角,调整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婉的弧度。

“李女士,不用紧张。”魏惊鸿开口,声音放得更缓,更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我只是想了解一下我的……妹妹,姜宴兮,这几年的生活情况。她离家有些久,家里人都很挂念。”

妹妹?

李秀芳愣了一下。姜宴兮从来没提过有个姐姐,而且……这两人给人的感觉,天差地别。但她不敢质疑,只是诺诺地点头:“哎,好,好……姜小姐她……她是个好租客。”

“哦?怎么个好法?”魏惊鸿终于停下了涂抹的动作,拿起一把精致的梳子,慢悠悠地梳理着发尾,依旧没有回头。

李秀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开始磕磕绊绊地讲述:“姜小姐是两年前,通过中介租的我那套老房子。当时她一个人来的,东西不多,就两个箱子,看着挺……挺干净的一个人。她说是从外地来的,想找个安静地方住。房租她都是按时交的,从不拖欠,有时候还会提前。水电煤气费也自己弄得清清楚楚……”

“她平时都做些什么?”魏惊鸿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

“平时……就是上班,下班。她好像是在一家……一家酒吧上班?对,是酒吧,晚上工作。白天有时候睡觉,有时候出去买菜。挺安静的,不吵不闹,也不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回家。哦,她好像会自己调酒,有时候我能闻到她屋里飘出来一点酒香味,还挺好闻的……”李秀芳努力回忆着,尽量把知道的说得详细些。她不知道这个“姐姐”到底想听什么,只能事无巨细。

魏惊鸿静静地听着,梳头的动作规律而轻柔。酒吧服务生?调酒?这些她当然知道。监视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她甚至知道姜宴兮在那家酒吧的排班表,知道她最擅长调的一款酒叫“落日橙光”,知道有几个常客会特意点她的酒。

她耐着性子,引导着李秀芳说出更多细节:姜宴兮一般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喜欢去哪个菜市场;常买什么菜;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店铺;身体好不好,生过病没有;和邻居关系如何……

李秀芳知道的其实有限,大多是些表面观察。姜宴兮似乎刻意保持着和周围人的距离,她能提供的,无非是“姜小姐看着气色不错”,“买菜会挑新鲜的,也会讲价”,“好像挺会做饭,有一次楼道里闻到很香的味道”,“没见她生过大病,感冒好像都少”……

这些琐碎、平庸、充斥着烟火气的细节,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下割着魏惊鸿的神经。她听着,想象着姜宴兮穿着廉价的T恤牛仔裤,混迹在嘈杂的菜市场,为一毛两毛和摊主讨价还价;想象她蜗居在那间月租一千二的老破小里,对着狭窄的灶台研究火候;想象她在鱼龙混杂的酒吧里,对形形色色的客人露出职业性的微笑……

一种混合着愤怒、不屑、以及更深层焦躁的情绪,在她看似平静的躯壳下翻涌。她的姜宴兮,曾经只穿顶级面料、只出入私人会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姜宴兮,竟然真的在这种环境里,过了三年。

荒谬。

不可理喻。

魏惊鸿指尖的力道微微加重,梳齿划过发丝。她忽然失去了继续听这些无聊日常的耐心。这些信息毫无价值,只是反复印证着她早已知道的事实,以及加深着她对此的厌恶。

“李女士,”她再次开口,声音里那层温婉的糖衣似乎薄了一些,透出底下金属般的质地,“宴兮她……有没有跟你提过感情方面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来找过她?”

这是关键。监视报告能记录行踪,却未必能窥探所有私密交谈,尤其是姜宴兮这种刻意保持距离的人。

李秀芳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没有。姜小姐从来不提这些。也没见有什么人特别来找她,除了她一个姓周的朋友,偶尔会来坐坐。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一次我听见她打电话,好像是在跟朋友聊天,提到过……提到过一个‘前任’。”

魏惊鸿梳头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前任?”她重复,语气平淡。

“对,她是这么说的。就说……受不了那个前任,太……太什么来着?哦,太让人窒息了,管得太多,她才偷偷跑出来的。别的就没多说了。”李秀芳努力回忆着那次隔墙听到的只言片语,“她当时语气挺轻松的,还笑了,说现在这样自由自在挺好。”

“咔哒。”

很轻的一声。是魏惊鸿将梳子轻轻放在了光滑的梳妆台面上。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秀芳不明所以,只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魏惊鸿缓缓转过身来。

这是李秀芳第一次看清她的正脸。很美,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瓷,眉眼精致如画,左眼下的泪痣平添一丝风情。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脸上甚至还带着方才调整好的、那种温婉的浅笑,只是这笑容,嵌在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显得格外诡异,甚至……阴森。

“她只说了‘前任’?”魏惊鸿轻声问,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没有提过……结婚的事?”

李秀芳被她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连连摇头:“没有,真没有。就说前任,没提结婚。姜小姐看着年纪轻轻的,不像结过婚的人啊……”她后面的话,在魏惊鸿越来越沉的目光里,自动消音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窗外明媚的阳光依旧,却驱不散室内骤然降至冰点的寒意。

前任。

仅仅只是“前任”。

她耗费多年时光,用婚姻、用无数日夜铭刻下的关系,在姜宴兮向旁人提及的版本里,轻飘飘地就退化成了一个“前任”。一个因为“让人窒息”、“管得太多”而被抛弃的“前任”。

那些法律文件,那枚被留下的戒指,那栋承载了五年共同生活的别墅,那些她自以为刻骨铭心的纠缠与占有……在姜宴兮那里,原来已经简化成了如此不堪、如此急于撇清的两个字。

一股阴郁暴戾的火,猛地窜上魏惊鸿的心头,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但她脸上那副温婉的面具却依旧焊得死死的,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分毫。只是眼神,彻底沉了下去,像暴风雪来临前乌云密布的天空。

“这样啊。”她轻轻颔首,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遗憾,“看来,宴兮还是不太愿意提起过去。”

李秀芳大气不敢出。

“李女士,今天麻烦你了。”魏惊鸿重新拿起梳子,不再看她,转向镜子,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阴沉只是错觉,“你可以回去了。”

李秀芳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差点绊了一下。“哎,好,好……那我,我先走了。”她说着,就要往门口挪。

“等等。”魏惊鸿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让李秀芳定在原地。

“把你那里的备用钥匙留下。”魏惊鸿从镜子里看着她,语气理所当然,“宴兮那孩子有时候丢三落四,我备用一把,免得她哪天把自己锁在外面。”

李秀芳一愣,下意识地拒绝:“这……这不合适吧?魏小姐,这钥匙我不能随便给……”

话没说完,她就对上了镜中魏惊鸿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我……”李秀芳嘴唇哆嗦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伸进外套口袋,摸出了一串钥匙,上面挂着几个,其中一把略显陈旧的就是姜宴兮房子的备用钥匙。她颤抖着手,想把钥匙递过去,又不知道该递给谁。

这时,房间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名保镖侧身进来,手里托着一条雪白的真丝手帕。他走到李秀芳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将手帕摊开。

李秀芳愣愣地将那把备用钥匙放在了手帕中央。

保镖仔细地用手帕四角将钥匙包裹好,包好后,他朝魏惊鸿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送李女士回去。”魏惊鸿对着镜子,淡淡吩咐。

另一名保镖出现在门口,对李秀芳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秀芳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她窒息的空间,跟着保镖重新进入电梯。一路下行,直到坐回那辆黑色宾利的后座,她狂跳的心才稍微平复了一些。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车子启动,却没有驶向她家的方向。

“那个……同志,是不是走错了?我家在城西那边……”李秀芳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街景,忍不住小声询问前排的保镖。

保镖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

车子驶离了繁华的市中心,穿过几条相对冷清的街道,拐进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待拆迁区域的僻静小路。两旁是破败的旧厂房和围墙,行人稀少。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李秀芳的心脏。她开始后悔,后悔今天接那个电话,后悔下楼,后悔把钥匙交出去。

“停……停车!我要下车!”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车子缓缓停在了路边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浓密的树荫将车身大半笼罩在阴影里。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前排驾驶座的人,终于有了动作。他微微侧身,手臂抬起,伸向了西装内里的口袋。

李秀芳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全身的血液和肌肉。

下一秒,车子里响起一声轻微的、近乎被忽略的——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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