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寨子里来了客人。
是附近几个土司寨的代表,一共七八人,都是被天理教压迫过的。他们听说万蛊窟打了胜仗,特地来结盟。
烛幽在鼓楼接待他们。
谢寻鹤没去,他去了寨子西边的训练场——岩刚正在那里操练年轻战士,看见他来,咧嘴一笑:“哟,谢兄弟,伤好了?”
“差不多了。”谢寻鹤活动了一下左臂,“我来帮忙。”
“正好!”岩刚拍他肩膀,“这群小子箭法稀烂,你给指点指点!”
训练场很大,几十个年轻苗疆男女正在练习射箭。谢寻鹤走过去,看了几眼,指出了几个姿势问题。
“手腕要稳,肩要沉。”他示范了一次,箭矢破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年轻人们发出惊叹。
“谢哥哥好厉害!”一个少年眼睛发亮,“能教我吗?”
“可以。”
于是谢寻鹤成了临时教头。他教得很耐心,一个个纠正动作,话不多,但每个指点都精准有效。
几个年轻姑娘也围过来学。她们不像中原女子那样扭捏,有问题就直接问,射得好了就开心地笑,射偏了也不气馁,捡起箭再来。
“谢哥哥,”一个叫阿月的姑娘问,“中原女子也学射箭吗?”
谢寻鹤顿了顿:“……很少。”
“为什么呀?”
“因为……”谢寻鹤想起沈家那些姨娘小姐们,她们连走路都要人搀扶,“她们要缠脚,脚小了,站不稳。”
年轻人们都愣住了。
“缠脚?”阿月瞪大眼睛,“把脚缠小?那多疼啊!”
“疼。”谢寻鹤想起母亲那双畸形的脚,“但她们没得选。”
训练场安静下来。
岩刚啐了一口:“什么狗屁规矩!”
“我阿嬷说,”一个年纪稍长的女战士开口,“中原人觉得女子脚小才美,就像我们觉得银饰好看一样。但我们的银饰想戴就戴,想摘就摘,她们的脚……缠上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谢寻鹤点头。
“那谢哥哥,”阿月认真地问,“你喜欢小脚吗?”
谢寻鹤毫不犹豫:“不喜欢。”
“为什么?”
“因为我娘……”他声音低下去,“她夜里脚疼得睡不着,白天还要笑着给人请安。我不想任何人再受那种罪。”
年轻人们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阿月小声说:“谢哥哥,你是个好人。”
谢寻鹤摇头:“我只是……不想再有我娘那样的人。”
训练继续。
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年轻人们练得更认真,仿佛每射出一箭,都是在对抗某种遥远而荒谬的规矩。
中午休息时,阿茶送饭过来。她拎着个大竹篮,里面是热乎乎的糍粑和腌肉。
“圣子哥哥那边还没结束呢,”阿茶说,“那些土司想请圣子帮他们打天理教,但自己又不想出太多人,正扯皮呢。”
岩刚嗤笑:“一群老狐狸。”
“桑阿嬷说,圣子哥哥已经不耐烦了,再扯下去可能要掀桌子。”
话音刚落,鼓楼方向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拍碎了。
训练场众人面面相觑。
紧接着,烛幽的声音传来,用内力送出,清晰传遍整个寨子:
“要么出人出力,要么滚!苗疆不养闲人,更不帮懦夫!”
沉默。
然后是一阵慌乱的告罪声。
岩刚哈哈大笑:“这才是我们圣子!”
下午,烛幽黑着脸来到训练场。
“谈妥了?”谢寻鹤问。
“妥了。”烛幽接过他递来的水,咕咚咕咚喝完,“七个寨子,凑一百五十人,三日后集合。”
“条件呢?”
“打下天理教在中原西南的据点,战利品他们分三成。”烛幽冷笑,“便宜他们了。”
谢寻鹤看着他气鼓鼓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看什么?”烛幽瞪他。
“没什么。”谢寻鹤别开脸,“就觉得……你凶起来也挺好。”
烛幽愣住,随即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哟,谢郎君这是在夸我?”
“……吃饭吧。”
晚上,烛幽召集核心人员议事。
除了岩刚、巴桑、桑阿嬷,还有几个新面孔——是今天来的土司代表里真正有胆识的,愿意亲自带队参战。
“天理教在中原西南有五个据点。”烛幽铺开一张简陋的地图,“最大的在邛州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山,那里易守难攻,但也是他们的老巢。打下那里,其他四个不攻自破。”
“黑风山有多少人?”一个土司代表问。
“常驻两百左右,但最近可能增援了。”烛幽说,“我们这边,万蛊窟出一百人,加上你们的一百五,一共二百五。人数相当,但我们有地利——黑风山后山有条密道,只有苗疆的老猎人才知道。”
他看向谢寻鹤:“谢寻鹤带三十人,从密道潜入,烧他们的粮仓和药库。我带主力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岩刚和巴桑各带五十人,埋伏在左右两翼,等他们出来救援时截杀。”
分工明确。
众人又讨论了细节,直到深夜才散。
谢寻鹤和烛幽最后离开鼓楼。夜风很凉,烛幽很自然地牵住谢寻鹤的手。
“冷吗?”他问。
“不冷。”
烛幽还是把他的手包进自己掌心:“我冷,借我暖暖。”
谢寻鹤由着他。
两人慢慢往竹楼走。月光很好,把石板路照得发白。
“谢寻鹤。”烛幽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