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天,万蛊窟飘起了细雨。
雨丝细密,像苗疆女子织布的纱线,把群山笼在薄薄的灰白里。寨子里却很热闹——女人们架起大锅,煮着驱寒的草药汤;孩子们在竹楼间追逐嬉戏,脚踩在积水里啪啪作响;几个老人坐在鼓楼檐下,用竹篾编新的背篓。
谢寻鹤站在竹楼二层的栏杆边,看着这雨中的烟火气。
他身上还缠着绷带,左臂那道伤口深可见骨,是昨天替一个苗疆少年挡刀时留下的。烛幽为此发了好大的火,一边骂他“呆子不要命”,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眼圈都是红的。
“谢哥哥!”
楼下传来清脆的喊声。谢寻鹤低头,看见阿茶撑着把油纸伞站在雨里,仰着脸冲他笑:“桑阿嬷叫你过去喝药!”
谢寻鹤点头,下楼。
阿茶今年十六,是寨子里最活泼的姑娘之一。她阿妈是寨子里最好的药师,阿爸三年前打猎时摔下山死了,从此她就跟着桑阿嬷学蛊,进步飞快。
“谢哥哥,你的伤还疼吗?”阿茶把伞往他这边倾斜。
“不疼。”
“骗人。”阿茶撇嘴,“圣子哥哥说,你差点把整条胳膊都送出去。”
“……他夸张了。”
“才没有呢。”阿茶眼睛亮晶晶的,“昨天我都看见了,你一剑就削了三个天理教坏蛋的脑袋,然后转身就把阿水弟弟护在身后——那个刀疤脸的大刀离你胳膊就差这么一点!”
她用手指比了个极小的距离。
谢寻鹤沉默。他其实不记得具体细节了,战斗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伤到寨子里的人。
尤其是孩子。
桑阿嬷的药庐在寨子东头,是一栋独立的竹楼,四周种满了各种草药。还没进门,就闻到浓重的药味。
屋里不止桑阿嬷一人。
岩刚、巴桑,还有几个其他寨子的头人都聚在这里,围着一个被捆得结实实的人——是天理教的俘虏,昨天打扫战场时从尸堆里扒出来的,还剩一口气。
烛幽也在。他坐在竹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刀身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看见谢寻鹤进来,烛幽抬眼,冲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谢寻鹤走过去。烛幽很自然地拉过他的手,检查绷带有没有被雨打湿,确认没事才放开,全程旁若无人。
岩刚咳嗽一声:“圣子,正事要紧。”
“嗯。”烛幽这才转向那个俘虏,“说吧,你们教主和我家郎君的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俘虏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很深的刀疤。他喘着粗气,眼神闪烁:“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烛幽笑了,指尖的小刀轻轻转动,“那我帮你回忆回忆——二十年前,江南林家有个庶女叫林婉,后来嫁入沈家为妾。你们教主,那时候还不叫教主,叫林什么来着?”
俘虏脸色一变。
“林怀远。”烛幽慢悠悠地说,“林婉的堂兄,对吧?”
谢寻鹤猛地抬头。
烛幽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说:“林怀远年轻时游历过苗疆,对蛊术很感兴趣。但他心术不正,想走捷径,被我师父——上一任圣子赶了出去。后来他回了中原,创立天理教,表面拜神,暗地里一直在研究怎么炼‘王蛊’。”
他顿了顿,盯着俘虏:“三年前,他派人潜入万蛊窟,盗走祖蛊卵。但凭他自己,不可能知道祖蛊卵的具体位置和禁制解法——所以,谁帮了他?”
俘虏额头冒汗。
烛幽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林婉?是不是谢寻鹤的母亲?”
“不……不是她自愿的!”俘虏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嘴,脸色煞白。
屋里死寂。
谢寻鹤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又瞬间凉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烛幽握紧他的手,继续问:“说清楚。”
俘虏崩溃了:“是……是林怀远逼她的!林婉嫁入沈家后,一直想脱离天理教,但林怀远用她儿子的命威胁——说如果她不帮忙,就让谢寻鹤‘意外’死在沈家内斗里!”
谢寻鹤眼前发黑。
他想起来了。
母亲死前那段时间,总是做噩梦,半夜惊醒,紧紧抱着他说“鹤儿别怕”。那时候他以为母亲只是病了,现在想来……
“她做了什么?”烛幽的声音冰冷。
“她……她把万蛊窟的地图和一部分禁制解法,用密信传给了林怀远。”俘虏哆嗦着,“但她留了心眼,给的是错的路线——所以天理教的人进去后触发了机关,死了大半。林怀远发现被骗,大怒,就……”
“就什么?”
“就让人给她下了慢性毒。”俘虏不敢看谢寻鹤,“那种毒发作起来像风寒,大夫查不出。她……她拖了半年就……”
谢寻鹤猛地站起来。
竹椅被他带倒,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踉跄。
“谢寻鹤!”烛幽追出去。
雨还在下。
谢寻鹤冲进雨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雨水打在他脸上,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滚烫滚烫的。
母亲。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脚疼得睡不着也不吭声、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他、临死前还握着他的手说“鹤儿要好好的”的母亲。
原来不是病死的。
是被毒死的。
被她自己的堂兄,为了一个该死的蛊,毒死的。
“谢寻鹤!”
烛幽从后面抱住他,用力把他转过来,按进怀里。
“放开……”谢寻鹤挣扎。